三张批文,像三片被风送来的落叶,轻轻落在破晓传媒那张磨出白边的办公桌上。
何潇捏起其中一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的水印,最后把三张并排摆好,手指沿着签字栏慢慢滑过去。他抬起头,嘴角挂着那副招牌的松散笑意,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周远,你过来看。”
周远正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那三张纸,目光在签字栏处停了两秒。
“同一个经办人。”他说。
“同一个经办人。”何潇重复了一遍,手指点了点那三个签名,“但你看这笔锋,横折的地方,收笔时带了个小勾。三张都是。一个人签字,笔迹会有细微变化,但这个小勾是习惯性的动作,改不掉。”
他顿了顿,把三张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审批编号:“而且这三个编号,中间隔了四天。四天里,同一个经办人,连续三次给我们批了演出批文——我们破晓传媒,一个负债九百万、被天幕集团点名封杀的小破公司,突然就成了香饽饽?”
周远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三个签名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街面上传来的车流声和楼下早餐摊阿姨收摊时铁皮碰撞的声响。
“查一下。”周远说。
何潇已经打开了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屏幕上窗口一个接一个地弹出,又迅速被关闭。周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代码和数据流在屏幕上闪烁,没有出声打扰。
三分钟后,何潇停下手,靠回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结果,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了。”他说。
“什么?”
何潇把屏幕转过来。那是一份内部审批系统的操作日志,上面清楚地记录着三张批文的经办人ID,以及每一次操作的时间戳和IP地址。但真正让周远目光凝住的是日志最下方那一行,经办人ID对应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备注字段,里面只有两个字:
江虹。
“江虹。”周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起伏,但握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天幕集团A&R部门的封杀执行者。”何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发现猎物的兴奋,“就是她,三个月前亲手把我们的直播权限封了,还通过全域信息网的渠道发了封杀令,让所有平台都不敢接我们的内容。现在,她反过来给我们批批文?”
他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说,她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挖了个坑等我们跳?”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流。傍晚时分,路灯刚亮,行人匆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外卖快步走过。这座城市和旧世界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但面具底下,藏着的东西往往比表面更复杂。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周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何潇。
“不知道。”何潇摊了摊手,“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三张批文,分别对应我们下个月的三场演出。一场在城西的旧仓库,一场在城南的废弃剧院,还有一场在——”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批文上的地址:“天幕集团旗下的‘灰烬’Livehouse。”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天幕的地盘。”何潇说,“她批了我们在天幕自家场地的演出批文。这要么是她在找死,要么是她在给我们递刀子。”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走了。”
“去哪?”
“去见见她。”
何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认真的?她可是封杀我们的人。三个月前她一封封杀令,差点让我们连房租都交不上。现在你主动送上门?”
“她批了三张批文。”周远说,“如果她想坑我们,不需要这么麻烦。她可以直接让批文卡在流程里,无声无息地拖死我们。但她没有——她签了字,而且是三张。”
他转过身,看着何潇:“她做了选择。我想知道为什么。”
何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合上电脑:“行,你说了算。不过去之前,先吃口东西,楼下早餐摊阿姨今天多给了我一个茶叶蛋,我分你一半。”
周远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跟着何潇下楼,路过早餐摊时,阿姨正收摊,看见他们,笑着又塞了两个包子过来:“小周,小何,还没吃呢?拿着拿着,今天剩的,不收钱。”
何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了谢。周远接过另一个,没有立刻吃,而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度透过纸袋传过来。
他们走到街角那间破旧的办公室楼下时,何潇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周远问。
“田笑发来的。”何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她说,有人在破晓传媒的官方账号下面留了一条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周远,一字一字地念出来:“三张批文,是敲门砖。你们敢不敢接?”
周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还温热的包子,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天幕集团大楼的方向。暮色中,那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反射着最后一缕夕光,像一把竖立的刀。
“接。”周远说,“告诉她,我们接。”
何潇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带着那抹标志性的松散笑意:“回了。不过我还加了一句——”
“什么?”
“我问她,批文上那个小勾,是不是她故意留下的。”
周远看着他。
“她回了。”何潇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只有两个字:
“聪明。”
夜色彻底落下来。街灯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天幕集团大楼的顶层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像是有人在看着这个方向。
周远把那个包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就是街边早餐摊最平常的肉包子,但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温度,有时候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东西里。
“走了。”他说。
何潇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身后,早餐摊阿姨收完最后一张桌子,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俩孩子,又不知道要折腾什么了。”
而天幕集团大楼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江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看着楼下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放下咖啡,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他们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好。那就按计划走。”
江虹挂断电话,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已经记不清具体年月——她第一次走进天幕集团面试时,那个面试官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想让好音乐被更多人听见。”
那个回答,她现在已经不太确定还剩下多少是真的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批文的复印件,目光落在签字栏那个不起眼的小勾上。那是她故意留下的,一个只有内行才看得懂的标记。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那个标记,就像她说不清为什么要在三个月后突然给那个被她亲手封杀的公司批下三张演出批文。
也许,她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能看懂她留下的东西。
而刚才那条私信回复告诉她——有人看懂了。
江虹站在窗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别让我失望。”她低声说。
夜色更深了。城市灯火如海,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而在这片灯海中,有一间破旧的办公室,里面五个人正在围着一张桌子,商量着三张批文背后的棋局。
他们不知道江虹为什么要递这把刀。但他们知道,这把刀既然递过来了,就一定要接住,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机会从来不会主动敲门,它只会伪装成陷阱,等你伸手去抓。
何潇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明天去见江虹,穿什么?”
田笑白了他一眼:“你管穿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那可不一定。”何潇嘿嘿一笑,“万一她是个美女呢?”
周远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张批文,目光落在签字栏那个小勾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留了记号。她希望有人能看见。”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灯火:“那就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