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上只剩47天。周远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数字,指节在桌面上一声接一声地敲。破晓传媒的账户余额,扣掉下个月机房租金和三个兼职剪辑的工资,还能撑47天。不多不少,刚好够拍完手上这档节目。然后要么破圈,要么散伙。
“别急,先吃口。”何潇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便利店的热包子,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汽。他顺手把一袋扔到周远面前,“楼下早餐摊阿姨多塞了两个茶叶蛋,说看你最近瘦了。”
周远没接话,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何潇也不追问,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打开手机刷了两条短视频,忽然笑出声:“你看这个——‘天幕集团新综艺《完美声线》海选现场,选手被评委一句话说哭’。评论区全在骂剧本,但骂完还是接着看。你说这届观众,一边骂一边喂,图什么?”
“图个情绪出口。”周远咽下嘴里的包子,“骂也是一种释放。天幕把‘被骂’也算进产品逻辑里了。”
何潇的笑容收了收。他听懂了周远话里的意思——天幕集团做的不只是综艺,是情绪生意。他们收割的不只是观众的注意力,还有观众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而破晓传媒想做的是另一件事:让普通人把心里那首歌唱出来。可问题是,唱歌的人有了,歌也有了,钱快没了。
周远的目光落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上,那里藏着一本特殊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黑皮书第十一条。”
何潇一愣:“什么?”
“穷到只剩真话时,真话就是产品。”周远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像是练过很多遍。他把本子推到何潇面前,“师父留下的。我之前没看懂,现在懂了。”
何潇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说,我们这档节目,不找赞助、不搞剧本、不请明星,就让素人上来唱自己心里那首歌?”
“对。”
“那怎么赚钱?”
“不赚钱。”周远说,“先让人看见。”
何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反正也快没钱了,不如赌一把。不过,你打算让谁先上?”
周远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2026年秋雨中的城市。玻璃上糊着一层模糊的倒影,映出他紧锁的眉头。细密的雨丝打在窗面上,把城市的光晕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橘色。楼下有个电话亭,一个女孩撑着伞站在里面,已经站了很久。周远认得她——她每天傍晚都会来,在电话亭里待上半小时,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电话。
“她。”周远说。
何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那个等电话的女孩?你知道她什么情况吗?”
“知道一点。”周远说,“她父亲两年前失踪了,最后通话记录显示是在这个电话亭打的。她每天来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电话。”
“这故事太苦了。”何潇说,“观众不一定愿意看。”
“不是让她卖惨。”周远转过身,“她心里有一首歌。她父亲失踪前,每个周末都带她去公园唱歌。她父亲走后,她再没唱过。我们让她唱那首歌,不是为了赚眼泪,是为了让她把那首歌还给自己。”
何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确定她愿意?”
“不确定。”周远说,“所以需要你去谈。”
何潇愣了一下:“我去?”
“你擅长跟人说话。”周远说,“而且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我本来就不是坏人。”何潇嘟囔了一句,但已经站起身,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行,我去试试。不过先说好——要是她不愿意,你别硬来。”
“走了。”周远说。
何潇推门出去,雨比他想象的大。他小跑着穿过马路,在电话亭外停下。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警惕的、又有些疲惫的光。何潇隔着玻璃朝她笑了笑,指了指电话亭的门,示意自己想进去避雨。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何潇侧身挤进去,电话亭里空间很小,两个人站得有些挤。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白气:“这雨说下就下,一点招呼不打。”
女孩没接话,只是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像是刚打完一个没人接的电话。
何潇看了一眼那部老式电话机,屏幕上显示着“未接来电:0”。他没有问,只是说:“我请你吃个茶叶蛋?”
女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何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茶叶蛋,递过去:“楼下阿姨给的,多了一个。我吃不完。”
女孩看着那个茶叶蛋,没有接。何潇也不催,就那么举着。雨声打在电话亭的玻璃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某种细碎的鼓点。
过了很久,女孩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茶叶蛋。她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在暖手。
“你叫什么?”何潇问。
“苏晚。”女孩说。
何潇点了点头:“我叫何潇。破晓传媒的,你可能没听过,就是个做小节目的公司。”
苏晚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何潇没有急着说节目的事。他只是站在电话亭里,和这个叫苏晚的女孩一起,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他说:“我听说你以前唱歌很好听。”
苏晚的手微微一紧,茶叶蛋在她掌心里被握得更用力了一些。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不是来让你上节目的。”何潇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哪天想唱了,我们那儿有个话筒,随时给你留着。”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何潇没有躲,就那么坦然地让她看。雨声还在继续,电话亭里的空气有些闷,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为什么?”苏晚问。
何潇想了想,说:“因为我听过你父亲的事。他让你唱歌的时候,你心里那首歌是亮的。后来他不在了,那首歌就暗了。我只是觉得,那首歌不该就这么灭了。”
苏晚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何潇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直到雨小了一些。
“我明天来。”苏晚说。
何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明天我等你。”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雨已经小了很多,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电话亭里,手里握着那个茶叶蛋,像是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何潇回到办公室时,周远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节目策划案。他没有抬头:“谈成了?”
“她说她明天来。”何潇说,“不过,你确定这节目能行?没有赞助、没有明星、没有宣发预算,就靠一个素人唱歌?”
周远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黑皮书第十一条,穷到只剩真话时,真话就是产品。我们没钱买流量,没钱请明星,没钱做宣发——但我们能让一个两年没唱歌的女孩,在镜头前唱出她父亲教她的那首歌。这件事本身,就是内容。”
何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节目叫什么?”
周远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在地面积水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说:“叫‘心里那首歌’。”
何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说:“对了,刚才我在电话亭里,听到那个女孩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父亲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一个叫‘天幕’的地方。”
周远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天幕集团?”
“她没细说。”何潇说,“但我感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周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她来了,你多问一句。别逼她,但问清楚——她父亲失踪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潇点头:“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来接她。”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周远坐在电脑前,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心里那首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周远?这么晚了,什么事?”
“田笑,”周远说,“明天有个素人来录节目。你帮我准备一下设备,顺便查一个人。”
“谁?”
“苏晚的父亲。两年前失踪的,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天幕集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田笑说:“敲了再说。我明天一早去查。”
“好。”周远挂了电话。
他关掉电脑屏幕,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张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网。周远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他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看透行业的眼睛,想起师父在黑皮书里写的那句话,穷到只剩真话时,真话就是产品。
他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救破晓传媒。但他知道,那个在电话亭里等了两年电话的女孩,心里那首歌一定还在。他只是需要让她自己听见。
窗外,城市的夜色还在继续。而47天,从明天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