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调挑战
破晓传媒三楼那间临时改成直播间的办公室里,何潇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二傻子。面前架一台补光灯,背景是周远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灰蓝色窗帘布,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方便面。
“家人们,听我说,真的,你们别不信——”何潇把手机凑近自己那张熬夜熬出青黑的脸,“我唱歌跑调这事儿,从小学就被班主任当反面教材。六一儿童节,全班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老师让我对口型,怕我把整条船带沟里去。”
弹幕刷过一片“哈哈哈哈哈哈”。
何潇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今天这个挑战,我必须参加。不为别的,就为证明,跑调的人也能让世界记住我们的声音,跑调的人也能把一首歌唱得让邻居报警!”
他清了清嗓子,点开伴奏,深吸一口气,然后——
“让我们荡~起~双~桨~~”
那调子像喝醉了酒,在音符间跌跌撞撞,拐弯时连空气都跟着颤抖,高音处猛地一歪,像踩到香蕉皮滑出去三米远。直播间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弹幕疯了。
“我靠这调跑得也太有创意了”
“这是原创吧?这绝对是原创!”
“笑死我了,我儿子在隔壁房间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何哥你这不是跑调,你这是给这首歌重新谱曲了”
何潇面不改色地唱完一整段,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对着镜头鞠了一躬:“感谢大家收听,我是跑调大使何潇,我为自己的歌声负责。”
他关掉伴奏,正准备说点收尾的话,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直播间的人数在突破三万之后,增长突然停滞了。数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在三万零几的位置上跳了两下,然后不再动弹。何潇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笑着对镜头说:“限流?不至于吧,我们这破直播间还能碍着天幕什么事儿?”
弹幕里陆续有人附和:
“真的,我发了三条带这个话题的微博,全被吞了”
“我朋友在抖音发的跑调视频,播放量卡在500上不去了”
“热搜榜上这个话题消失了,刚才还在前十的”
何潇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层松弛的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转动。他打了个哈欠,对着镜头摆摆手:“行吧,今天先到这儿。大家记得——跑调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唱。明天同一时间,咱们继续。”
他关掉直播,手机往桌上一扔,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周远。
“天幕动手了。”
周远正低头翻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本被他们称为“黑皮书”的东西。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周远总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像某种护身符。封皮被磨得起了毛边,内页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计划,有些是数据,有些是深夜时随手记下的念头。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微微收紧:“多快?”
“从我发那条预告到他们开始限流,不到两个小时。”何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拍,“反应速度说明他们有专门的舆情监控团队在盯着我们。而且手段很熟练——不是直接删,是限流、降权、话题沉底,温水煮青蛙。”
周远合上笔记本:“田笑那边呢?”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田笑拎着一杯便利店咖啡走进来,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却亮着光:“刚跟几个小主播聊完。他们愿意参与‘我的跑调’挑战,但要求匿名,怕被天幕的MCN盯上。”
“正常。”何潇点点头,“天幕旗下光MCN就签了三千多个主播,谁也不想被穿小鞋。”
田笑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但有个有意思的事——有个叫‘金嗓’的主播,粉丝大概八十万,主动找过来问能不能合作。她说她前两天发了一条跑调视频,被天幕那边的人打电话要求删除,她没删,结果第二天直播推荐位就被撤了。”
何潇挑了挑眉:“金嗓?就是那个以飙高音出名的?”
“对,就是她。”田笑喝了口咖啡,“她说她以前觉得唱歌就是要唱得漂亮、唱得高、唱得准,但看了你那条跑调视频之后,忽然觉得,原来唱歌也可以这么放松。”
何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自己琢磨。”田笑白了他一眼,转向周远,“现在的情况是:话题被限流,但参与的人还在增加。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全网带#我的跑调#标签的内容大概有三千多条。大部分是素人,小部分是中小主播。天幕能限流,但删不过来——量太大了。”
周远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又收紧了一分:“他们不会只限流。”
“你是说他们会反击?”田笑皱眉。
“天幕的公关风格一向是‘先限流,再定性’。”周远说,“他们会在明天之前找到几个跑调视频里的‘问题内容’,比如歌词敏感、画面违规、背景音乐侵权——然后以此为理由,把整个话题打成‘违规内容聚集地’。一旦话题被官方定性,所有参与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何潇的笑容收了起来:“所以他们不用删,只需要让这个话题变脏。”
“对。”周远点头,“脏了的话题,正常人会自动避开。这是最省力的封杀方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田笑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着,何潇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街道上,一个早餐摊的阿姨正在收摊,她弯腰把塑料凳一张张叠起来,动作利落。
“那我们怎么办?”田笑问。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黑皮书,翻到某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那行字是他们穿越过来后不久写下的,字迹有些潦草,墨水的颜色比周围的字都深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压得很重——
“当对手试图定义你的时候,不要辩解。定义你自己。”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何潇,你那条跑调视频,现在有多少播放量?”
何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大概……两百多万。还在涨。”
“够用了。”周远站起身,“田笑,你联系那批愿意匿名参与的小主播,告诉他们不用匿名了,明天中午十二点,破晓传媒会发布一个东西,到时候所有人一起发。”
“发什么?”田笑问。
周远看向何潇:“你今晚能剪出一个视频吗?不用长,三分钟以内——把那些跑调视频里最真诚、最打动人的片段剪出来。不要剪辑技巧,不要滤镜,就让他们原原本本地唱。”
何潇想了想:“能。但剪出来之后呢?”
“明天中午,我们用破晓传媒的官方账号发出去。”周远说,“标题就叫,《跑调的人,心里也有一首歌》。”
田笑皱眉:“天幕要是告我们侵权呢?那些视频的版权——”
“所以我们要先拿到授权。”周远说,“何潇,你今晚把那些视频的创作者名单整理出来,我一个个去谈。不需要他们签什么正式合同,只要他们同意我们使用他们的视频片段,留个聊天记录就行。”
“三百多条视频,你一个个谈?”田笑瞪大眼睛。
“不用全部。”周远说,“挑二十条最打动人的就够了。二十个人的声音,比三千条沉默的内容更有力量。”
何潇看了周远一眼,忽然笑了:“你是想让他们没法把整个话题打成‘违规’——因为这里面有二十个真实的人,有名字、有面孔、有故事。天幕可以给一个话题定性,但没法给二十个活人定性。”
周远没有否认:“去干活吧。明天中午之前,一切都要准备好。”
何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我先去剪视频。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金嗓,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见一面。”周远说,“她敢顶着天幕的压力不退,说明她心里有火。有火的人,值得聊一聊。”
何潇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串轻快的节奏。
田笑也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的阿姨已经收完了摊,正骑着一辆旧三轮车慢慢离开。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说:“周远,你说我们做这些,真的有用吗?天幕那么大,我们这么小。他们动动手指就能把我们摁死。”
周远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条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夜色的潮水吞没。
“田笑,你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吗?”他说,“口袋里一共一百四十七块钱,欠着医院二十万,破晓传媒负债九百万。那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们‘你们做这些有用吗’,我们大概也回答不上来。”
田笑没说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远说,“我们现在有三千个人愿意唱出自己跑调的声音。三千个人——天幕删不过来,限流不过来,也定性不过来。因为跑调不是错误,是每个人生下来就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这个世界的算法想让我们都变成同一种声音,标准的、漂亮的、能被数据预测的声音。但跑调是算法预测不了的东西。它是人心里那首没被驯服的歌。”
田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你说话越来越像师父了。”
周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田笑跟在他身后,在跨出门槛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城市的天际线上,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
她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五个人站在中央情绪塔的观测平台上,看着旧世界那片永远澄澈的星空。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她能看到的全部天空了。
但此刻,这片被云层遮了一半的、灰蒙蒙的城市夜空,却让她觉得比旧世界那片完美的星空更真实。
她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和何潇留下的那串轻快节奏汇在一起,像一首还没写完的歌。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破晓传媒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视频。标题只有一行字:
《跑调的人,心里也有一首歌》。
视频里没有技巧,只有二十颗赤裸裸的心在歌唱。有人唱到忘词时眼眶发红,有人唱得自己先笑了出来,有人对着镜头紧张得声音发抖,却还是坚持把最后一句唱完。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在午休时间躲在楼梯间里唱《朋友》,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时,他忽然停下来,对着镜头说:“我最好的兄弟去年走了,这首歌是他教我的。”然后他继续唱,声音沙哑,每一个跑调都是对完美的无声反抗。
视频的最后五秒,黑屏白字:
“那些不被算法驯服的声音,才是最真实的歌谣。”
发布后十分钟,播放量突破五十万。二十分钟后,一百万。一个小时后,天幕集团舆情监控中心的值班人员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那个话题……我们删不过来了。”
这时,何潇坐在破晓传媒三楼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是金嗓发来的一条消息:
“视频我看了。明天我直播,也唱一首跑调的。”
何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楼下那条街道上,早餐摊阿姨已经收摊了,但街角那个电话亭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她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破晓传媒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潇没有躲。他隔着玻璃窗,朝那个女孩轻轻挥了挥手。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何潇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回身,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闪烁,他想了想,敲下第一行字:
“全网跑调挑战数据追踪——第3天。”
窗外,城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而在那间堆满方便面箱子的办公室里,一首还没被唱出来的歌,正在安静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