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不是四百年的旧时光,而是这间破败仓库本身就带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周远指间那支烟的焦油气息。墙角堆着几箱过期的演出海报,纸边卷曲发黄,像被遗忘的旧梦。
周远站在货架阴影里,手里的烟燃到一半,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对面那个人,自称叫陆昂,天幕集团内容审核部的人——刚刚那句话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你说什么?”
周远的声音很稳,但田笑注意到他握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这时,她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催款邮件,破晓传媒账上那九百万负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陆昂没有重复。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间缓缓溢出,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
“我说——”陆昂抬起头,目光穿透烟雾,直直钉在周远脸上,“你们那个‘凡心’乐队,包括你们在做的所谓‘真实音乐’项目,从今天开始,会被天幕定义为‘非标准化内容’。”
“全平台联合下架。”
这两个词砸在周远胸口。口袋里的老式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裤兜里咳嗽了一声。几秒后屏幕亮起来,何潇的消息,不用看也知道,大概又是哪个平台的通知截图。他没掏出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昂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天幕集团旗下三十七个内容平台,加上合作方统共一百二十三个分发渠道,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同步下架所有与‘凡心’相关的音频、视频、直播回放。你们的账号会被冻结,粉丝群会被解散,合作方会收到解约函。”
“你们做的东西,会被定义为‘非标准化内容’,不符合平台算法推荐标准、不符合主流情绪消费模型、不符合广告主投放偏好。一句话,你们做的音乐,不符合当前市场的情绪消费模型,无法为平台创造足够的商业价值。”
田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上个月刚签的那份直播分成协议还在桌上,后台那七万三千个粉丝——那些人在评论区留言说“终于有人唱出我心里那首歌了”。她的手指滑进口袋,碰到那枚从不离身的银色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像从另一个世界伸过来的手,提醒她,她始终没能完全融入这个身份。
“讲道理。”田笑开口,声音干涩但直,“我们做的每一首歌都是原创,版权在手,没有任何违规内容。你们凭什么下架?”
陆昂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凭定义权。”
“天幕定义什么是‘真实音乐’,什么是‘标准化内容’。你们觉得你们在做真实的东西,但在这个行业里,真实不由创作者定义,由分发渠道定义。渠道说你是真实的,你才是真实的。渠道说你是噪音,你就是噪音。”
他顿了顿,将烟蒂摁灭在仓库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点:“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商量的。是通知。”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程野发来的语音消息,周远没点开,内容猜得到,大概是某个平台的后台已经出现了下架预警。
“你刚才说‘你们那个凡心乐队’。”周远开口,声音依然很稳,“但你不是来通知乐队的。你是来通知破晓传媒的。”
陆昂没有否认。他伸手从外套内侧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后递给周远。周远接过来,低头一看——那是一份内部文件,标题是《关于对破晓传媒及其关联内容主体的处理意见》,落款是天幕集团内容战略部,日期是今天。
文件末尾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锋利,像刀刻的:
“定义权即话语权。非标准化内容,一律不进入推荐池。,顾安”
周远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顾安——天幕集团内容战略部新任总监,三个月前空降,业内传闻是A&R出身,做过十年音乐企划,捧红过七个顶流,也亲手封杀过无数独立音乐人。江湖传言,这个人看作品极准,下手极狠,从不讲情面。
“顾安亲自批的?”周远问。
“亲自。”陆昂说,“顾总说了,你们那个‘真实音乐’的概念,本质上是对标准化内容生产体系的挑战。如果让你们做起来,其他独立音乐人也会跟着学,到时候整个内容生态都会失控。”
“所以你们要杀鸡儆猴。”田笑冷笑,“拿我们开刀。”
陆昂没有接话。他转身向仓库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总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们。”
“什么话?”
“她说——‘如果你们真觉得你们做的是真实的东西,那就别靠平台。自己去找听众。看看没有推荐位、没有算法加持、没有流量扶持的时候,你们那点真实,还能不能被人听见。’”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仓库里只剩下周远和田笑两个人。周远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文件,指腹摩挲着“顾安”那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记忆里。
“她这是在逼我们跳出去,”田笑犹豫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如果我们真的跳了,会不会正好落入他们的陷阱?”
“我知道。”周远将文件小心折好,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她有句话说对了。”
“什么?”
“我们确实一直在靠平台。靠直播间的推荐位,靠算法的流量分配,靠平台给的曝光机会。”周远抬起头,目光穿过仓库门外的夜色,落在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有一座高耸的黑色大楼,天幕集团总部,在夜色中像一根铁钉般矗立,“如果我们的东西真的够好,那就不该依赖别人的施舍。”
他掏出手机,点开何潇发来的那条消息。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某个直播平台的审核后台,显示“凡心”的账号已被标记为“非标准化内容”,推荐权重归零。
截图下面跟着何潇发来的一句话:“别急,先吃口。我查了一下,天幕这个‘非标准化内容’的定义,法律上站不住脚。他们用的是内部标准,不是行业标准。有漏洞可以钻。”
周远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漏洞先留着。我们不用法律手段。”
何潇秒回:“那用什么?”
周远没有立刻回复。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远处那座黑色大楼。夜色中,大楼顶端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座城市。
他想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五个人的身体加起来只有一百四十七块存款,躺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听着护士长说“你们欠了二十天住院费”。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但他的手又摸到了口袋里那枚银色钥匙,那枚从旧世界带过来的物件,总在提醒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但他们还是走到了今天。
“用他们最怕的东西。”周远打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真实,但不是他们定义的真实,而是用户定义的真实。”
“真实不能当饭吃。”何潇回复,“但能当子弹用。我查了一下,顾安这个人有个软肋——她三年前做过一档独立音乐节目,被天幕内部砍掉了。她当时在内部论坛发过一段话,说‘标准化的东西永远不会让人记住,让人记住的都是不标准的东西’。后来这段话被删了,但我找到了缓存。”
周远的手指猛地停在屏幕上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心跳漏了一拍,像有人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她砍我们的节目,但她自己信的是我们这套东西。”何潇继续打字,“这就有意思了。”
周远沉默了很久。仓库外,夜风掠过铁皮屋顶,发出嘶鸣声。口袋里的银色钥匙贴着大腿,似乎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内心的激荡,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想起陆昂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看看没有推荐位、没有算法加持、没有流量扶持的时候,你们那点真实,还能不能被人听见。”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座黑色大楼顶端闪烁的信号灯上。
“能。”他说。
田笑看着他:“什么?”
周远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向仓库门口走去:“走了。去找何潇。我们得赶在天幕正式下架之前,把东西发出去。”
“发到哪?所有平台都被他们控制了。”
周远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就发到他们控制不了的地方。”
“什么地方?”
周远没有回答。他推开仓库门,走进夜色中。身后,田笑看见他口袋里那部老式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是何潇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查到了。顾安三年前那档被砍的节目,有一期没播出的样片,存在天幕内部的旧服务器里。那个服务器有个漏洞,我可以进去。但需要你做个决定。”
“什么决定?”
“那期样片里,顾安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请你们把这段话放出来,让我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我要是把这段话放出来,她就彻底被架在火上烤了。”
周远在夜色中站住了,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像是某种预兆。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黑色大楼,信号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眼睛。
“先别放。”他说,“留着。”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对。”周远的声音很轻,“我们确实得先证明,没有平台我们也能活。等我们证明了,那段话才有重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总觉得顾安这个人,不是真的想封杀我们。”
“什么意思?”
“她说‘自己去找听众’,这句话不像封杀,像挑战。”周远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她想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那就让她看。”
远处,天幕集团总部大楼顶端的信号灯忽然闪烁不定,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那只眼睛没有闭上,而是在等。
等他们证明自己。
他掏出手机,给何潇回了最后一条消息:“别急,先吃口。吃完干活。”
然后他走进夜色中。身后,仓库的灯还亮着,田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推送通知:
“【天幕集团】关于规范网络内容生态的公告:即日起,所有非标准化内容将不进入推荐池。详情请点击查看。”
她攥紧手机,转身追上周远的脚步。
夜色很深。但远处,城市边缘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细的光正在亮起来,像是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