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城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被雨水打湿的五线谱。天幕集团总部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映着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如同一只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眼眸。
他面前摆着一份报告。封面干净,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行标题:《关于破晓传媒运营状况的长期预测报告》。
提交人:陆昂。
顾安的手指悬在报告上方。墙上的时钟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距离他给陆昂下达任务,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天。六天,对于一个可能决定集团命运的项目来说,太长了。六天里,陆昂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没有提交过任何阶段性进展。这在集团内部几乎是不可能的——任何项目,哪怕只是做一个PPT,中层管理也会要求每天同步进度。
但陆昂没有。
顾安等了六天。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催。
他翻开报告第一页。开头没有客套话,没有“感谢领导信任”之类的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破晓传媒不会崩溃。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东西比资本更顽固,是人心。”
顾安的拇指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报告没有用任何图表,没有数据模型,没有风险评估矩阵。整份报告只有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有人在深夜里一口气写出来的。陆昂写了他对破晓传媒的观察——不是从商业角度,而是从人的角度。
“破晓传媒的五个核心成员,没有一个人在做生意。他们做的是某种更古老的事,把人的声音还给人。”
顾安读到这句话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
“我跟踪了他们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我见过他们被断网、被下架、被撤资、被举报、被堵门。按照任何一家正常公司的标准,他们应该已经死了至少三次。但他们没有。每一次我以为他们会倒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我无法预测的事情发生——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了不起的操作,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帮他们。”
“早餐摊的阿姨在他们断粮的时候多给了两个茶叶蛋;琴行老板把一把旧口琴塞给何潇,没收钱;电话亭旁边那个女孩,在何潇直播的时候站在雨里举了两个小时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爸爸说他会回来’,那是何潇第一次在直播里哭。”
“我一开始以为这些是策划好的。后来我发现不是。这些东西没法策划。你没法让一个早餐摊阿姨在凌晨四点半多给一个陌生人两个茶叶蛋——除非她真的想这么做。”
顾安翻到下一页。陆昂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写到这里时情绪有些波动:
“七年的A&R生涯,我已将梦想磨成粉末,混入报表的数字中,像调味品般让数据看起来更有滋味。直到我看见破晓传媒,他们做的不是情绪价值,是情绪救赎。我们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去制造感动、制造共鸣、制造流量。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让一个人哭、让一个人笑、让一个人掏钱。但我们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这些人心里真正想唱的那首歌是什么?”
“破晓传媒在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们不制造内容,他们只是把麦克风递给普通人。何潇在直播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别急,先吃口’。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你知道这句话在什么时候最有用吗?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我见过一个外卖小哥在何潇的直播间里说,他送餐的时候摔了一跤,餐洒了,客户骂了他十分钟。他说他不想干了。何潇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加油’之类的话。何潇只是问他:‘你摔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那个外卖小哥愣了很久,然后哭了。他说他想到的是他女儿。他女儿今年四岁,每天他回家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颗糖,说是幼儿园发的,要留给爸爸。”
“那天晚上,那个外卖小哥在直播间里唱了一首歌。唱得很难听,跑调跑得厉害。但直播间里没有人刷‘难听’,没有人发嘲讽的表情。弹幕里只有一句话,被刷了整整十分钟——‘你女儿真幸福。’”
顾安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的边缘。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却有力。六年来头一次,他觉得自己精心构建的商业帝国在某个角落开始松动。
七年前那个面试间。陆昂眼中闪烁的光芒。那句“因为我喜欢音乐”。顾安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说“喜欢音乐”的年轻人,最后都变成了数据报表上的一个数字。
但陆昂不一样。陆昂是真的喜欢音乐。他会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戴着耳机听那些没人听的demo,会给那些连demo都录不起的独立音乐人回邮件,告诉他们“你的歌很好,只是还没被听见”。
后来陆昂被调去做封杀执行。那是集团最没人愿意做的岗位——你要亲手掐死那些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小苗。陆昂做了三年,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一个会给独立音乐人回邮件的人。
顾安睁开眼,继续翻报告。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像是陆昂犹豫了很久才写下的:
“顾总,我知道你让我写这份报告,是想找一个理由关掉破晓传媒。但我写这份报告,是想告诉你,他们不会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内容有多好,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有多强,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里还有一群没死透的好人。他们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这群人不再孤单。”
“如果有一天破晓传媒真的倒了,那也不是因为天幕封杀了他们,而是因为这座城市里最后那群好人,也死透了。”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你想听的答案。但这是我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报告到此结束。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以上”之类的收尾。
顾安将报告轻轻合拢,拇指无意识地抚过封面。他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陆昂。”
“顾总。”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报告我看了。”
“嗯。”
顾安沉默了几秒。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灰白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是一个会给独立音乐人回邮件的人。
“你写这份报告的时候,”顾安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交的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你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昂说:“想过。”
“那为什么还这么写?”
“因为——”陆昂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因为我在破晓传媒那四个月里,见过一个女孩。她每天晚上都在一个电话亭里等电话。我问过何潇,他说那个女孩的爸爸两年前走丢了,走之前说会给她打电话。所有人都觉得她爸爸不会回来了,但她还在等。”
“有一天晚上下雨,我路过那个电话亭,看见她蹲在里面,抱着膝盖,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看何潇的直播。何潇那天晚上没有唱歌,没有讲段子,就只是坐在镜头前,跟她说:‘别急,先吃口。’然后他拿出一个面包,对着镜头咬了一口。”
“那个女孩笑了。她真的笑了。”
陆昂的声音变得很轻:“顾总,我在天幕做了七年,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让一个等了两年电话的人笑出来。但何潇做到了。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里,吃了一口面包。”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顾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看着最后那行字——“这座城市里还有一群没死透的好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见陆昂的时候,陆昂说:“因为我喜欢音乐。”那时候顾安觉得这句话很幼稚。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幼稚的不是陆昂。
“陆昂。”
“在。”
“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顾安说,“带上你这些年收的那些demo。”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陆昂说:“好。”
顾安挂断电话,把报告收进抽屉里。他没有锁抽屉——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没有锁抽屉。
窗外,天光如晨曦的笔触,在城市的轮廓上轻轻勾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如同某种可能的救赎。早餐摊的油锅升起第一缕炊烟,如同这座城市苏醒的第一声叹息。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顾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那个尘封七年的邮箱图标。数百封未读邮件如潮水般涌出,最顶端,一封来自七年前陆昂的邮件静静躺在那里,主题赫然写着:“我写了一首歌,想请您听听。”
顾安点开那封邮件。附件里有一段音频文件。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音频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但很真诚。那个声音唱的是——一首关于等电话的歌。
顾安听完了整首歌。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听着耳机里那个七年前的年轻人唱歌。
唱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跑调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唱了下去。
顾安忽然想起陆昂报告里的那句话:“他们不制造内容,他们只是把麦克风递给普通人。”
他摘下耳机,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份报告。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昂发了一条消息:
“那首歌,还在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直到天光大亮,手机才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