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潇蹲在破晓传媒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墙角堆着几张旧桌子,面前摊着一台屏幕碎成蛛网的老笔记本。楼下砸门声一阵紧过一阵,玻璃门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粗哑的吼叫穿透楼道:“何潇!你他妈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他充耳不闻,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跃,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直播信号刚切到备用链路,他又顺手黑进全域信息网的一个边缘节点,信号被三次阻断,绕过了三道量子加密防火墙,最后通过暗网节点上传到加密论坛的隐藏分区,把刚才那段“跑调合唱”的录屏挂了上去。做完这些,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砸门声又响了两下,渐渐远去。
“别急,先吃口。”他嘟囔着,从兜里摸出半包压扁的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漫不经心。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周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热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其中一杯搁在何潇面前,自己靠着窗台,没说话。
何潇咽下饼干,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行代码,抬眼看他:“信号被三次阻断,我绕过了三道量子加密防火墙,最后通过暗网节点上传到加密论坛的隐藏分区。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刷‘跑调合唱团’了,但天幕那边应该还没反应过来。”
周远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才开口:“走了。楼下老曹又来了。”
何潇把笔记本一合,站起来,顺手把那杯豆浆揣进外套口袋。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弥漫着隔壁早餐摊的油烟味和潮湿的墙皮气息。
楼下,老曹正叉着腰站在破晓传媒那扇掉了漆的玻璃门前。他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曹记粮油配送”,副驾上堆着几箱鸡蛋。老曹看见他们下来,嗓门立刻拔高:“周远!何潇!你们那破公司欠我三个月货款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
“老曹。”周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你先进来坐。我们聊聊。”
老曹愣了一下。他堵了这扇门二十多天,每次都是何潇嬉皮笑脸地打太极,周远站在后面不吭声。今天周远开口了,语气却不像要吵架。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跟着进了门。经过门口时,他瞥见墙角蹲着一只流浪猫,正舔着何潇昨晚搁在那儿的一小碟牛奶。老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软——他每天早上送货路过这条街,都会给那只猫留半根火腿肠。
办公室只有四张旧桌子和一台饮水机。田笑正蹲在墙角修一台老式功放,看见老曹进来,头也没抬:“敲了再说。老曹,你那批鸡蛋我吃了仨,回头算钱。”
老曹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接上话。他想起田笑上周蹲在早餐摊前,把最后一个茶叶蛋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何潇,一半塞给那只流浪猫的样子。他气焰莫名矮了半截。周远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
“老曹,你堵门二十天,是因为我们欠你钱。但你知道我们欠你钱,为什么还天天来?”周远问。
老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堵门,是因为破晓传媒欠他钱;但他没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也没找讨债公司,是因为他见过这五个人在楼下早餐摊分一碗粥的样子。他堵门,更像是怕他们跑了,又像是怕他们真跑了。
“我们没钱。”周远说,“但我们有东西。你楼下那辆面包车,音响是后装的吧?你儿子上周在广场上唱的那首歌,是你自己写的?”
老曹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你儿子唱的时候,我们有人在现场。”周远说,“那首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广场上围了三十多个人,没一个走的。你儿子唱完,有个大妈问他能不能再唱一遍。”
老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个晚上,儿子在广场上抱着那把旧吉他,唱得磕磕绊绊,五音不全,但唱到最后,有个穿环卫工服的大姐掏出手机开了手电筒,举在空中晃。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三十多道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晃成一片。
“你儿子那首歌,我们想帮他录出来。”周远说,“不收费。录完,版权归你儿子。我们拿这首歌去参加天幕的‘新声计划’——如果进了,预付款先还你。”
老曹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图什么?”
何潇在旁边啃着那杯豆浆,插嘴道:“图你以后别堵门了。堵门耽误我们吃早饭。”
老曹没笑。但他站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首歌……是我写给我媳妇的。她走了三年了。我儿子不知道,他以为是我瞎编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田笑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站起来,走到老曹面前:“那首歌叫什么?”
“《她走以后》。”老曹的声音有点哑。
田笑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功放前,拧开一个旋钮。一阵电流杂音过后,一段粗糙的旋律从喇叭里流出来,那是她刚才在修的功放里存的一段样带,是何潇昨晚用手机录的,老曹儿子在楼下弹吉他的声音,隔着墙,断断续续,跑调跑得离谱。
但那段旋律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响起来的时候,老曹的眼眶突然红了。
周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早餐摊的阿姨正在收摊,看见他,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茶叶蛋,意思是要不要来一个。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阿姨便用塑料袋装了两个,搁在门口台阶上。周远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天幕的算法,筛不掉人心。”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却忽然觉得,那封邮件像是某种预兆。
何潇捏扁杯子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logo周围晕开,像一张模糊的嘲笑脸。他随手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评论区,那条“跑调合唱团”的帖子已经被顶到了三千多楼,有人骂,有人笑,但更多的人在说:“我唱歌也跑调,但我心里也有一首歌。”
他收起手机,看向周远:“老曹儿子那首歌,录的时候,让街坊邻居都来唱和声吧。跑调没关系,跑调才是真的。”
周远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何潇笑了。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朝门口走去。经过老曹身边时,他拍了拍老曹的肩膀:“别急,先吃口。你儿子那首歌,我们帮你唱出去。”
老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掉了漆的玻璃门在何潇身后合上。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经过早餐摊时,他看见台阶上那两个茶叶蛋,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他决定明天不堵门了。他要回去告诉儿子——那首歌,有人听见了。
何潇和周远走在清晨的街上。路灯刚灭,天边泛着灰白的光。何潇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评论区,然后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何潇?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江虹姐。”何潇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天幕的‘新声计划’报名截止是今天下午五点吧?我这边有一首歌,想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虹的声音清醒了:“谁的歌?”
“一个粮油配送司机的儿子。”何潇说,“歌是他爸写给他妈的。他妈走了三年了。歌跑调跑得厉害,但我想让全城的人听见。”
江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讲道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何潇笑了:“因为你也跑调。上次公司年会你唱《后来》,跑得比老曹儿子还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被迅速压住:“下午两点前,把样带和报名表发我邮箱。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何潇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周远。周远正站在路口,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上巨大的天幕集团广告牌,广告牌上是一个当红偶像的脸,笑容完美,牙齿白得发光。
“天幕的算法会把所有跑调的歌筛掉。”周远说。
“所以我们要在算法筛掉之前,让足够多的人听见。”何潇说,“评论区三千楼不够,要三万、三十万。要让天幕的算法知道——跑调的歌,也有人要听。”
周远没有回答。他想起昨天那封匿名邮件,又想起今早路过电话亭时,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对着空号说话的声音。他转过身,朝破晓传媒的方向走去。何潇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过早餐摊时,阿姨叫住他们:“哎,那两个茶叶蛋——”
“给老曹了。”何潇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阿姨,明天多煮两个,我付钱。”
阿姨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她转身回到摊子前,把蒸笼里最后一笼包子端出来,搁在台面上,用一块白布盖好。她知道,这五个人每天都会来,买两杯豆浆、三个包子,分着吃。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觉得,这条街上有他们在,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何潇和周远回到办公室时,田笑已经把功放修好了。她正蹲在地上,把一段音频从手机里导出来,接上那台老式功放,喇叭里传出老曹儿子昨晚弹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跑调的,但有一种笨拙的真诚。
程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和弦标注。他看了一眼田笑:“这段旋律,我试着配了个和声框架。但老曹儿子的节奏不稳,得录的时候现场调。”
苏未晚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看着楼下那条街。她忽然开口:“那个电话亭女孩——她今天又去了。站在电话亭里,拿着话筒,说了十分钟的话。然后挂上,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何潇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街角的电话亭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她走到早餐摊前,买了一个茶叶蛋,剥了壳,慢慢吃着,然后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爸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苏未晚说,“她每天打,每天打。电话亭里那个话筒,都被她握得发亮了。”
何潇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走到那台老式功放前,拧开旋钮。老曹儿子的吉他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来,跑调的,笨拙的,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录吧。”他说,“让全城的人听见。”
田笑抬头看他:“你疯了?天幕的算法——”
“天幕的算法筛掉跑调的歌。”何潇打断她,“但天幕的算法不知道,跑调的歌,才是人唱的歌。”
他蹲下来,把手机连上功放,调出一段录音。那是昨晚他在楼下录的——老曹儿子唱完那首歌后,广场上三十多个人,有人跟着哼,有人拍手,有人打开手电筒。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混乱、跑调,但有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东西。
“这首歌,我们不用修音。”何潇说,“就用原声。跑调的地方,全部保留。让听见的人知道,唱歌的人,是个普通人。他唱的歌,是写给他妈的。”
周远站在门口,看着何潇蹲在地上调音频的背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录。下午两点前,把样带发给江虹。”
田笑站起来,把螺丝刀往兜里一揣:“敲了再说。我去找老曹,让他儿子下午来录。”
她风风火火地出了门。程野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满和弦的纸,忽然说:“和声框架我改了。不用传统三和弦,用平行四度——跑调的人唱平行四度,反而会显得像是有意的。”
何潇回头看他:“你确定?”
程野推了推眼镜:“我确定。跑调不是缺点,是特征。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跑调修成准的,而是让跑调变成风格。”
苏未晚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何潇身边,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录音波形:“那段广场录音里,有个大妈的声音特别亮。她唱得比老曹儿子还跑调,但她的声音一出来,整个广场都笑了,是那种温暖的笑。”
何潇点了点头:“和声里,把那个大妈的声音也放进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评论区那条帖子还在涨——已经五千多楼了。有人发了一段语音,是他自己唱的歌,跑调跑得离谱,但唱到最后,他哭了。何潇点开那段语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给周远。
周远接过手机,听完那段语音,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还给何潇,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早餐摊的阿姨正在收拾桌子,一个穿环卫工服的大姐坐在路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嘴里哼着什么,跑调的,断断续续的,但她在哼。
“这个世界不缺唱得准的人。”周远说,“缺的是唱得真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何潇:“下午两点前,样带发出去。然后我们等。”
何潇点了点头。他蹲回功放前,开始剪辑那段录音。老曹儿子的吉他声、广场上三十多人的杂音、那个大妈跑调的歌声、环卫大姐的哼唱——他把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修音,没有调音准,只是让它们自然地流淌。
剪完,他听了一遍,然后笑了。
“跑调合唱团。”他说,“这个名字,挺好。”
他按下发送键。样带和报名表,一起进了江虹的邮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五个人各自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早餐摊的阿姨开始忙碌,电话亭女孩已经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何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昨晚广场上那三十多道手电筒的光,想起老曹红了的眼眶,想起电话亭女孩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烂透了,但还没死透。
他睁开眼,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评论区。那条帖子已经七千多楼了。最新的一条回复,是一个用户名为“灰烬”的人发的,只有一句话:
“跑调的歌,才是人唱的歌。”
何潇盯着那个用户名“灰烬”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这个神秘人是谁?是敌是友?他收起手机,走到窗边,思绪如窗外的晨雾般弥漫开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楼下那条街,看着早餐摊的阿姨把最后一个茶叶蛋放进一个学生的塑料袋里,看着环卫大姐喝完最后一口热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忽然想起旧世界的那个自己,那个站在穹顶之下、看着数据流在液态玻璃上流动的自己。那个世界里,没有人跑调。每个人唱出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像是算法生成的。
但那个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了一首歌,在广场上举起手电筒。
他转过身,看向周远:“你说,天幕的算法,会怎么处理这首歌?”
周远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写字楼上巨大的天幕集团广告牌。广告牌上那个当红偶像的脸,依然完美,依然白得发光。
但广告牌下面,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推着他的炉子,慢慢走过。炉子上烤着的红薯,散发出一种甜腻的、温暖的气息,飘进破晓传媒那扇掉了漆的玻璃门里。
何潇吸了吸鼻子,忽然说:“我饿了。”
田笑从门外探进头来:“楼下阿姨说,今天包子多蒸了一笼,问我们要不要。”
何潇笑了:“要。全要。”
他朝门口走去,经过周远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江虹那边,应该会卡我们。天幕的算法,不会让一首跑调的歌进‘新声计划’。”
周远没有回头:“所以我们要让这首歌,在算法筛掉它之前,被足够多的人听见。”
何潇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传来他和田笑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早餐摊阿姨的笑声。
周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何潇和田笑正蹲在早餐摊前,一人捧着一个包子,吃得满嘴油光。阿姨在旁边笑,又往他们手里各塞了一个茶叶蛋。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评论区。七千楼了,还在涨。他翻到最下面,看到那个叫“灰烬”的用户发的回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跑调合唱团,下午两点,破晓传媒。想唱的人,都来。”
发完,他收起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那台老式功放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拧开旋钮。老曹儿子的吉他声再次在房间里响起来——跑调的,笨拙的,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心在跳。
他走出门,带上了那扇掉了漆的玻璃门。
走廊尽头,何潇正蹲在楼梯口啃包子,看见他出来,含含糊糊地问:“去哪儿?”
周远没有停步,只说了一个字:“走。”
何潇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出那栋破旧的大楼,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街角的电话亭里,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又出现了。她站在电话亭里,拿起话筒,拨了一个空号,然后开始说话。声音很小,但何潇经过时,听见她说了一句:“爸,我今天考了数学。我考得不好,但我没哭。”
何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一段路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一行字:
“电话亭女孩的歌,歌名暂定《空号》。等她的故事再长一点,我们帮她唱出来。”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前方。周远已经走到路口,正站在那儿等他。阳光把周远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安静的刻度。
何潇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谁也没说话。但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
下午一点五十分,破晓传媒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老曹带着他儿子来了,儿子怀里抱着那把旧吉他,手指紧张地搓着琴弦。早餐摊的阿姨来了,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环卫大姐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街角修鞋的老头来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口琴。还有十几个街坊邻居,挤在门口和走廊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干脆坐在楼梯上。
何潇蹲在那台老式功放前,调试着设备。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笑了:“别急,先吃口。阿姨,你那包子还有吗?”
阿姨笑骂了一句,从兜里掏出两个包子,扔给他。他接住,咬了一口,然后转身,对着那台老式功放,按下录音键。
“各位。”他说,“今天咱们录一首歌。歌是老曹写给他媳妇的,他儿子唱。唱得跑调没关系,咱们这儿没一个人唱得准的。但咱们唱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远。周远站在窗边,点了点头。
何潇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台老式功放,开口:“《她走以后》——第一遍,所有人一起唱。跑调没关系,别停就行。”
老曹儿子的吉他声响起。跑调的,笨拙的,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然后,满屋子的人开始唱了,有人唱得高,有人唱得低,有人根本找不着调,但没有人停。
早餐摊阿姨的声音最亮,唱得比谁都跑调,但她的声音一出来,所有人都笑了——是那种温暖的笑。环卫大姐的声音低沉,像在哼一首摇篮曲。修鞋老头的口琴声断断续续,像在给所有人伴奏。
何潇没有唱。他蹲在功放前,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跑调地唱着那首歌,看着老曹站在角落里,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唱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录音设备上跳动的波形。那些跑调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混乱、不完美,但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颗心在跳。
他按下停止键,然后按下发送键。样带,进了江虹的邮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曹的儿子忽然开口:“爸,我妈……她听见了吗?”
老曹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把儿子搂进怀里,声音沙哑:“她听见了。她一直都在听。”
何潇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掏出手机,打开那个评论区,那条帖子已经一万多楼了。最新的一条回复,是一个叫“灰烬”的用户发的:
“下午两点,破晓传媒。我来了。”
何潇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收起手机,转身,看向满屋子的人。
“录完了。”他说,“接下来,我们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等来什么,这首歌,已经唱出去了。”
窗外,阳光正好。街角的电话亭里,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又拿起了话筒,拨了一个空号。但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话筒里的忙音,然后轻声唱了一句——跑调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还没写完的歌。
她唱完,挂上话筒,走出电话亭,朝学校的方向走去。经过破晓传媒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玻璃门,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那扇门里,有一群人正在为另一首歌忙碌。她也不知道,她刚才唱的那句跑调的歌,被何潇蹲在窗边,用手机录了下来。
何潇看着那段录音波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名为“待唱的歌”的文件夹里。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那间挤满人的办公室。
“别急。”他说,“先吃口。”
他笑了。满屋子的人也跟着笑了。跑调的歌,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