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机房的门一开,铁锈混着机油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像一只湿冷的手掌拍在脸上。何潇打了个哆嗦,把卫衣帽子拉紧,嘴里还嚼着半块从早餐摊顺来的茶叶蛋。阿姨今天多给了一个,说是看他脸色不好,年轻人别老熬夜。牙齿咬到蛋黄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细碎的“嗡嗡”——像被冷气冻得发抖。
“这地方能放一百多台电脑?”田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沓手写的入库单,纸边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扫了一眼灰扑扑的水泥墙和墙角结的蛛网。语气里带着点怀疑,但步子没停。她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咔嗒”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能。”周远走在最前面。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腰间钥匙串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扣,每走两步就转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推开尽头那扇铁门。门轴闷响了一声。像老旧的骨头在伸懒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刷着深灰色的防潮漆,地面干净得反常,像是刚被人拖过。角落里码着一排铁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老式机箱,显示器叠成几摞,键盘和鼠标用扎带捆好,分门别类地放着。
“我靠。”何潇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咽下去,眼睛亮了,“这哪是冷库,这是机房博物馆啊。”
“117台。”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编号范围和备注,“守夜人老陈昨晚送来的,他攒了六年。”
“六年?”田笑走过去,摸了摸最近那台机箱上的灰,指腹干净,显然被人擦过。她顿了顿,没说话,指尖在机箱边缘轻轻划过,像在感受那些机器上残留的温度。
何潇已经蹲在一台老式塔式机前面,掀开侧板往里看:“这配置……2019年的板子,内存条还是DDR4的,但硬盘是新的,固态,接口都换过。老陈这是自己翻新过?”他说话时,目光在机箱内部游走。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台机器的电源线被重新接过,焊点干净利落,但用的线材颜色与标准不同,是暗红色的,像某种特殊标记。他皱了皱眉,没说出来。
“他说这些机器都是从各个倒闭的网吧、打印店、小公司收来的。”周远把纸递给田笑,“大部分主板还能用,少部分缺零件,他拆了别的机器补的。他不懂软件,只能把硬件弄到能开机的程度。”
“能开机就行。”田笑接过纸,扫了一眼编号,从兜里掏出笔,在最后一栏打了个勾,“我今晚把系统刷一遍,明天就能上线。”她说话时,手指已经在纸边轻轻敲击,像是在心里默算着时间。
何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那盏昏黄的灯。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周远:“老陈走之前,有没有提过这栋楼以前的事?比如,有没有人在这附近见过一个用电话亭的女孩?”
周远愣了一下,拇指在铜扣上顿住:“电话亭?这附近倒是有一个老式电话亭,在巷口拐角,早就不通线了,但一直没人拆。”他顿了顿,“老陈说过,以前有个女孩经常在那儿打电话。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何潇没回答,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贴着褪色贴纸的旧主机上——贴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用马克笔写着“阿橘的电脑,勿动”。他刚才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这台机器的位置比其他机箱稍微靠外一点,像是被人特意放在容易看到的地方。他走过去,蹲下来。没有急着掀侧板,而是先用手背贴了贴机箱外壳。凉的。但比周围的铁架稍微暖一点,像是最近才被人碰过。他又看了看电源线,插头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刚被拔插过。他这才慢慢掀开侧板。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老陈人呢?”他问。
“走了。”周远说,“他说他白天还得看停车场,晚上再过来帮忙。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些机器里存着很多人的旧东西,照片、歌、写了一半的小说。你们要用就拿去用,别弄丢了。’”
何潇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摸过的那台机箱,侧板上贴着那张褪色的贴纸,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用马克笔写着“阿橘的电脑,勿动”。贴纸边缘卷起来了,但字迹还清晰。他伸手轻轻按了按那只猫的轮廓,指尖停在“阿橘”两个字上,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名字。
“不会丢。”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田笑已经蹲在铁架前开始清点,手里的笔在入库单上划拉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001到033,塔式机,能开机……034到056,缺显卡,回头拆零件……057到089,笔记本,电池鼓包了得换……090到117,显示器为主,配三台主机……”她抬起头,用笔杆敲了敲铁架,“周远,这些机器联网没问题吧?”
“老陈说都是正规渠道收的,没有来路不明的。”周远说,“但为了保险,我让何潇今晚把系统里的旧数据全清一遍,不留痕迹。”
“清之前先备份。”何潇说,“万一里面真有谁写的歌呢。”
田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清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何潇走到窗边——说是窗,其实是墙上一个半米见方的通风口,铁栅栏上缠着几根枯藤。他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条窄巷,巷口有个路灯,灯下停着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摊主正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汪汪的。路灯旁边,一个老式电话亭孤零零地立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话筒歪在一边,像被人遗忘了很久。何潇盯着那个电话亭看了几秒,想起周远刚才说的话,以前有个女孩经常在那儿打电话。他收回目光,问:“这地方以前是干嘛的?”
“听老陈说,是个冷库。”周远说,“九十年代的时候存过肉,后来改成过仓库,再后来就空了。他认识房东,租金便宜,一个月八百。”
“八百?”田笑抬起头,“这地段,八百块连个厕所都租不到吧。”
“房东说,只要有人愿意把这些机器用起来,租金好商量。”周远顿了顿,“老陈替我们说了不少话。”
何潇没接话。他看着巷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主——那人忽然抬起头,朝通风口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何潇冲他挥了挥手,那人愣了一下,也举起手晃了晃,然后低头继续刷手机。何潇的目光又落回那个电话亭上,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这世界还是有好人的。”何潇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田笑已经清点完最后一排架子,把入库单折好塞进口袋:“117台,一台不少。我今晚先刷十台出来,明天早上能跑起来。”
“不急。”周远说,“先把电接好,别跳闸。”
“放心,我带了稳压器。”田笑拍了拍脚边一个灰扑扑的箱子,“老陈说这栋楼的老线路带不动这么多机器,我昨天去电子城淘了个二手的,能用。”她蹲下来,打开箱子,从里面拎出稳压器,又掏出一把螺丝刀和一卷绝缘胶带。她先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的配电箱,确认了总闸位置,然后才把稳压器拖到铁架旁边,用螺丝刀拧开接线盖,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百遍。她一边接线一边自言自语:“老线路,三相四线,零线有点老化……先接地,再走火线……”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绝缘胶带缠了两圈,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何潇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个稳压器,外壳上贴着好几层胶带,但接口是新的,线也换过。他伸手敲了敲:“这玩意儿靠谱吗?”
“不靠谱。”田笑说,“但比没有强。先顶着,等过两天我再去淘个好的。”她说着,又用万用表量了一下输出电压,确认稳定在220伏左右,才把表笔收起来。
何潇笑了:“行,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扫过铁架上一台贴着褪色标签的旧主机——标签上写着“阿橘的电脑,勿动”,旁边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他刚才蹲在那台机器前时,已经注意到侧板边缘有一道细缝,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合上的。他踱步过去,蹲下身。没急着开侧板,先用手背触了触机箱。冷的。却比周遭铁架略暖,像是刚被人碰过不久。他又瞄了眼电源线。插头处几道新划痕。像是才拔插过。他轻轻掀开侧板。动作极轻。生怕惊着什么。里面除了常规的硬盘和内存,还多塞了一个老旧的U盘,接口处缠着一圈胶布,像是被人刻意藏进去的。他伸手拔下来,U盘外壳上刻着一个音符符号,旁边是半句模糊的歌词,字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下几个能辨认的字母。他愣了一下,把U盘攥在手心,没说话。
“何潇?”田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蹲那儿干嘛呢?”
“没事。”他把U盘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看看这台机器能不能开机。”
“那台啊,我刚才试过,能亮。”田笑说,“但硬盘里好像有东西,读得慢。”
何潇没接话。但心跳快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兜里U盘露出的半截外壳,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台机箱上的贴纸——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像在冲他眨眼睛。他想起刚才在巷口看到的那个电话亭。想起周远说的那个女孩。想起老陈转告的那句话——“别弄丢了”。这台机器。这个U盘。那个电话亭。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但他说不清那根线是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个陌生人的旧物。
他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机器收到了,谢了。改天请你吃茶叶蛋。”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铁架,低声说了一句:
“别急,先吃口。”
田笑已经蹲在稳压器旁边开始接线了,听到他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又在想什么不着边际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等会儿再说。”何潇说,“先把电通了,让这些老伙计醒过来。”
他走出机房,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昏黄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可能是眼睛适应了。他听见身后传来田笑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周远,你管管他,又跑题了。”
然后是周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走了。”
何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机房里的动静——稳压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键盘被敲了两下,田笑在哼一首调子,听不出是什么歌,但节奏很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摸机箱时沾上的灰。他搓了搓手指。旧世界那些白色的房间、灰色的制服、银色的徽章,已经隔得很远了。像上辈子的事。
但眼前这些机器是真的。灰是真的。田笑哼的那首调子也是真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机房的事我知道了。那117台机器里,有一台是当年我父亲用过的。他在这台机器上写过一首歌,没写完。如果你们能把它找出来,请告诉我。,电话亭女孩”
何潇的拇指在屏幕上悬停。指节泛白。仿佛能透过屏幕触摸到那个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兜里那个U盘。贴纸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猫。那半句模糊的歌词——阿橘,阿橘。电话亭女孩的父亲,会不会就是那个在机器上留下歌的人?半掩的铁门后,暖黄灯光与机器的低鸣交织成网,将他与那个神秘号码分隔在两个世界。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脚步却停在原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猫的影子,从墙角一闪而过,尾巴尖勾了一下,像在引路。他想起刚才在机房角落里看到的那只旧猫碗,碗沿上沾着干涸的猫粮碎屑,像是老陈常来喂的那只野猫留下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低语:“那首歌,我们会找出来。”然后转身,朝着阴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