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破晓传媒的办公室被一盏台灯劈成明暗两半。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光线在墙上投下一道歪斜的扇形,像一把钝刀悬在何潇头顶。空气里浮着隔夜咖啡的焦苦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气息,设备长时间运转后散发出来的电子味,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的静电。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夜班车的喇叭声,像城市在深夜里无意识的呓语。光的那一半,何潇伏在桌上,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代码流如瀑布倾泻。暗的那一半,周远靠墙坐着,手腕内侧贴着一片薄薄的柔性传感器,医用胶布勒得有些紧,但接触良好。每隔几秒,何潇面前的读取设备就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滴”——数据正在持续传输。
“多少了?”周远问。
何潇没抬头:“累计一千八百二十KB。传输速率比之前慢了,大约每秒一百二十比特,但没断。”
“内容呢?”
何潇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屏幕,让周远看到一屏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你自己看。我试过几种常见的编码方式,ASCII、UTF-8、Unicode——都解不出有意义的内容。这不是任何标准的字符编码。”
田笑从沙发上坐直,揉了揉眼睛:“会不会是加密的?需要密钥?”
“如果是加密的,至少会有加密算法的特征头。”何潇摇头,“但这串数据没有。它像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编码方式。不是加密,而是有人用一套我还没摸到的规则把信息写了进去。”
程野从窗边走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没说话。
周远沉默了片刻,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传感器边缘。他盯着那串数据看了很久,忽然说:“何潇,你把数据转成波形图看看。”
“波形?”
“对。”周远说,“把二进制流转换成音频波形,然后播放出来。”
何潇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他敲了几行命令,屏幕上的十六进制代码迅速被转换成一串起伏的波形,然后他接上了一个小音箱。波形在屏幕上滚动,音箱里发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是人声,不是音乐,而是一种极低频的、近乎心跳的节律。
何潇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这个决定可能改变一切。终于,他按下了回车键。音箱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脉冲,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咚。咚。咚。
田笑猛地坐直了:“这声音——”
“42赫兹。”周远说,“设备写入我接口的数据,转成音频后就是42赫兹的脉冲节律。它在用一种频率说话。”
“频率怎么能说话?”田笑问。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苏未晚:“未晚,你之前在感知到地下震动的时候,说频率大概是每两秒一次?”
苏未晚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对。两秒一次,持续了三分钟。那个节奏很规律,像呼吸一样。”
“两秒一次。”周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走到何潇身边,敲了几个键,把波形图的时间轴放大。屏幕上显示的脉冲间隔清晰可见——每一段脉冲的间隔接近两秒,但并非完全均匀。在第四和第五段脉冲之间,间隔明显比其他地方长了大约零点三秒。
“这里。”周远指了指那个异常的间隔,“它在这里断了一下。”
“断了一下怎么了?”田笑凑过来。
“如果这是一段用频率写成的信息,那这个异常间隔就是分隔符。”周远说,“就像莫尔斯电码里的空格,它把一个完整的信号切分成若干个区块。”
何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试试按这个间隔来分段,然后每段看成一个独立的数据单元。”
他重新调整了解码参数。屏幕上的数据流被切割成十几个区块,每个区块的长度不等,但排列整齐。何潇盯着它们看了几秒,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周远问。
何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屏幕上的一组十六进制代码转换成了十进制,然后他又敲了几行命令,将它们映射成坐标。
“北纬39度54分,东经116度23分。”何潇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这个城市的坐标。”
房间里安静了。周远盯着屏幕上的那组数字,眉头紧锁。39度54分,116度23分,这个数字组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点。他忽然想起什么,迅速翻出手机里的地图应用,放大后确认:这是他们所在城市的坐标。
“它给我们发了一个坐标。”程野说,“就在我们所在的城市。”
“继续解。”周远说,“把剩下的区块也转出来。”
何潇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一个接一个的坐标被解出来了——北纬39度55分、东经116度24分;北纬39度53分、东经116度25分;北纬39度56分、东经116度22分。一共十三个坐标,散落在城市的不同区域,但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远。
“这是地图。”田笑说,“它给我们发了一张地图。”
何潇把十三个坐标标在城市地图上。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由散乱的点组成的图案,乍一看毫无规律。周远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些点看了足有十秒,忽然说:“何潇,把它们连起来。”
“连起来?”
“按顺序。”周远指了一下数据区块的编号,“第一块连第二块,第二块连第三块,以此类推。”
何潇照做了。十三个点被线段依次连接,形成了一条曲折的线。那条线横贯城市的大半个区域,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最后终止在城市边缘——一个距离统合管理署大约七公里的地方。
“它画了一个路径。”程野说,“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出发,穿过十三个节点,最后到达一个终点。”
“终点在哪里?”周远问。
何潇放大了地图。那个终点坐标落在城南的一个旧工业区,地图上标注着一家废弃的电子元件厂——“晨光电子厂”。
“这个工厂有什么特别的?”田笑问。
何潇快速搜索了一下:“2019年倒闭的,破产后厂房一直空置。没有任何统合管理署的备案记录,也不在任何城市改造规划里。”
周远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传感器。传感器表面的金属光泽在暗处微微闪烁,周远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同样的光芒曾照亮过林星河的眼睛,她蹲在中央情绪塔的地下机房,指尖划过那台设备的外壳,说“它记得我们”。那道光和此刻的闪烁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记忆深处伸出来的一根线,轻轻拽了他一下。
“它给了我们一张地图。”他开口,“十三步路径,终点在晨光电子厂。问题是——它为什么要给我们这张地图?”
“也许那里有回去的线索。”程野说。
“或者,那里是另一个陷阱。”苏未晚终于开口了。她走到桌边,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不管怎样,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这张地图的起点在哪?”
周远一怔。他看向何潇:“起点坐标在哪?”
何潇重新调出第一组坐标:“北纬39度47分,东经116度19分。”
他在地图上标出了那个点。周远看着那个位置,表情微微凝固了。
“怎么了?”田笑问。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第四页。上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你醒了。但我们只有四个人。第五个人,你在等谁?】
第二行:【你是江虹吗?】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第三行:【你在哪?】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向何潇:“起点坐标,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吗?”
“不是。”何潇摇头,“起点在城西,离我们大约六公里。那里是——”
他仔细核对了一下地图,声音忽然僵住了。
“怎么了?”程野问。
何潇抬起头,表情像见了鬼:“那里是……中央情绪塔。”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窗外有一辆夜班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短暂而沉闷的声音。
“中央情绪塔。”田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发干,“那不是——旧世界的东西吗?”
“是。”周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在这个世界里,中央情绪塔应该不存在。但设备发给我们的地图,起点坐标却落在中央情绪塔的位置,这说明,要么中央情绪塔在这个世界里确实存在,只是我们还没发现;要么——”
“要么设备发给我们的地图,不是这个世界的。”程野接过话,“而是旧世界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如果这张地图是旧世界的……”田笑缓缓地说,“那它指引我们去的终点——那个晨光电子厂,也是旧世界的?”
“不一定是。”周远说,“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台设备知道旧世界。它不仅知道,它还知道如何用旧世界的坐标系统来给我们指路。”
他看向何潇:“设备最后一次信号发送的时间,你还有记录吗?”
何潇敲了几下键盘:“有。上次发送是二十二小时前。下一次发送预计在——大约两小时后。”
“两小时。”周远走到窗前,望向夜色中的城市。天幕集团的大楼在远处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根插入夜幕的银针,刺破了城市的宁静。“何潇,我需要你做一个事。把设备发送的原始信号全部录下来,不只是我们触发后的,我要你回溯它在过去七年里发送的每一段信号,看看是否还有别的坐标信息。”
“七年?”何潇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至少有几千组数据。”
“所以你要快。”周远回身,“重点找跟中央情绪塔有关的——任何指向旧世界坐标的数据。”
何潇犹豫了一下,但最终点了点头:“行。但先说好,如果数据量太大,我可能需要一夜。”
“那就一夜。”周远说,“明早之前,我要答案。”
他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第四页,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你在哪?】
笔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色。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旧钢笔,那是他在旧世界的最后一天,从中央情绪塔第七层的抽屉里带出来的。笔杆上刻着三个字:林星河。
他拧开笔帽,在【你在哪?】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如果你在听——告诉我,怎么回去。】
他合上笔记本,正准备把它放回口袋,手腕上的传感器忽然猛地亮了一下。那片金属薄膜发出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他的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然后停住。
周远低头看着那道银光,心跳骤然加速。他无意中摸了摸手腕,传感器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轻轻醒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归咎于心理作用,毕竟今晚的发现已经够多了。
传感器的光在皮肤下流动了大约三秒,然后暗了下去。但就在它暗下去的一瞬间,周远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刺痛——不是皮肤表面的,而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周远?”程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但他知道那不是事实。
他放下笔,重新看向窗外。天幕集团的大楼依然亮着,塔楼顶端的信号灯在雾气中闪了三下,灭了,又重新亮起。
三下。灭了。又亮起。
和那次在统合管理署塔楼顶端看到的信号灯,一模一样的节奏。
周远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盏信号灯的闪烁模式与传感器脉冲的同步性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瞬间,同样的三短一长,同样的停顿,同样的重启。他记得周远在中央情绪塔的监控室里指着屏幕说:“这不是故障,这是有人在敲门。”而此刻,那扇门似乎又被人从里面敲响了。
他正要开口,何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周远,你过来看这个。”
周远转身,走到何潇身边。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回溯数据的日志——是何潇刚刚编写的自动回溯脚本返回的第一批结果。
“设备在过去七年里发送的信号中,有大约百分之三携带坐标信息。”何潇说,“大部分坐标都落在城市范围。但我找到了一个异常——”
他放大了一个坐标。那组坐标的格式与其他不同,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而且使用了一个旧世界才会用到的坐标基准。
“这个坐标指向哪里?”周远问。
何潇敲了几下键盘,地图上弹出一个位置。那是城市的正北方,大约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地方。地图上显示那里是一片自然保护区,没有道路,没有人烟,甚至连卫星图都模糊不清。
“保护区?”田笑皱眉,“那里能有什么?”
周远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苏未晚:“未晚,你今天感知到的那阵地面震动,方向是从哪来的?”
苏未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然后她轻声说:“西北方向。大约偏北十五度。”
周远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的天际。夜色浓稠,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手心有些发凉。
“何潇,”他说,“那个坐标,和我们现在的位置,直线距离是多少?”
“大约三十一点七公里。”何潇说。
“西北方向?”
何潇核对了一下方向角,声音微微发紧:“偏北十五度。”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目光都落在周远身上。
周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传感器。那片金属薄膜虽已暗淡,却如同一颗被遗忘的星辰,在他的皮肤下发出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动,仿佛在诉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
“它在告诉我们回来的路。”周远说,声音很轻,“但那台设备发送了七年的信号,从来没有人解读过。直到我们出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巧合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塔楼顶端的信号灯又闪了一下。三下。灭。亮。
周远拿起那本旧笔记本,翻开第四页,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北方。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向众人:“天亮之前,我们做两件事。第一,何潇继续回溯设备信号,找所有指向北方的数据。第二——我需要一个人,去一趟那个保护区。”
“我去。”程野说。
周远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你留在城市里,我需要你在人群里听声音。那个保护区,我去。”
“你一个人去?”田笑皱眉。
“夜晚的保护区,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周远将车钥匙在手心掂了掂,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冷。他没说出口的是,每当靠近那个坐标,手腕下的传感器就会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两块磁石在无形中相互吸引——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北方等着他,已经等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来的:
【晨光电子厂见。带上你的笔记本。】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晨光电子厂——那个地图终点指向的废弃工厂,竟然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复,但办公室里的灯,在十分钟后终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