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冷却的熔岩,把天幕传媒大楼的轮廓封成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吹过便利店门口的灯箱,把光晕撕成碎颗粒。
何潇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口,拧上盖子,随手塞进外套口袋。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酒店门口停下。周远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
“今晚先住这儿。”他说。
何潇愣了一下:“住这儿?咱们不是要回安德那边吗?”
“太远了。”周远推门走进大堂,“明天一早老曹的人要过来。在天幕附近等着,更方便。”
何潇跟进来,左右扫了一眼。前台只有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刷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那种标准的、嘴角弧度精确到毫米的微笑:“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两间房。”周远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好的,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件。”
周远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身份证,坦然递过去。老曹托人办的备用证件,名字叫“程远”,照片是周远的,身份信息是另一个人的。何潇也递了一张过去。他在这张证件上的名字是“李乐”。
前台女孩接过证件,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把房卡和证件一起递回来:“两间标准间,七楼和八楼,电梯在右手边。早餐是六点半到九点,在一楼餐厅。”
“谢谢。”周远接过房卡,没有多停留,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何潇低声说:“那女孩的笑容,跟前台那女人一模一样。”
“模板化的微笑。”周远看着电梯数字跳动,“这个世界的服务业笑容,像被统一培训过的。每个嘴角上扬的幅度都一样,每个眼神都温顺得没有棱角。”
“像面具。”何潇说。
“像面具。”周远重复了一遍。
电梯在七楼停下。何潇先出去,周远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他:“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楼下大堂见。”
何潇接过房卡,打了个哈欠:“你也是。别看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周远没有回答。电梯门合上,把他带到八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窗户朝西,正对着天幕传媒大楼的方向。周远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夜色中,天幕传媒大楼的灯光依然亮着。大部分楼层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顶层和地下几层的通风口处透出隐隐的微光。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纹路。旧世界神经接口残留的银色印记,在黑暗中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边缘的纹路随着他心跳的节奏缓缓舒展又收拢,像某种沉睡的生物在呼吸。这银色纹路是他穿越时唯一带走的旧世界印记,也是他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每一次靠近天幕传媒,它都会轻轻颤动,像被唤醒的旧友——那个世界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藏在这座城市的皮肤之下。
边缘那层淡淡的蓝色比傍晚时更明显了。薄薄的光晕,在皮肤下缓缓扩散。他认得这种感觉。旧世界的情绪算力中枢附近,神经接口也会有类似的共振反应。数据流穿过接口时留下的痕迹。不是幻觉,是物理层面的信号感应。
他拧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坐在床沿,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老曹的回信,简短的两行字:“人已联系好,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老地方。”
“好。”周远回了一个字,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躺下。靠在床头,闭着眼,把今天傍晚在天幕传媒大堂里看到的一切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前台男人低头看手机的姿势,电梯面板上亮起的B3指示灯,大堂角落里缓慢转动的摄像头,以及那个在地板上微微震动的频率。
每秒十几次的振动。低频、规律、稳定,像某种大型机械在持续运转。他在旧世界的中央情绪塔里也感受过类似的振动。那是情绪算力中枢运转时产生的共振。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天幕传媒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沉默地亮着,像一只闭着眼却仍在呼吸的巨兽。
“你下面藏的东西,跟旧世界有什么关系?”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远处的车流声,和房间里空调送风口细微的嗡鸣。
他合上眼,没有脱衣服,就这样靠在床头,半梦半醒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周远被手机闹钟叫醒。他没有赖床的习惯,直接起身,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衬衫,下楼。
七点十分,他到大堂的时候,何潇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黑咖啡,正一脸嫌弃地喝着。看到周远走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这咖啡比昨天便利店的热咖啡还难喝。”
“那你别喝。”周远说。
“不喝更亏。”何潇又灌了一口,皱了皱眉,“咖啡因总归是真的。”
周远没有接话。他走到大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晨光从灰白色的云层缝隙中漏下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天幕传媒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像一个没有表情的巨大面孔。
“老曹的人什么时候到?”何潇问。
“七点半。”
“你信得过他?”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大堂每个角落,最后落回何潇脸上:“老曹破产之前,把最后一间办公室留给了我们。五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他连房租都没提过。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可以信任的人,他是其中之一。”
何潇沉默了几秒,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丢进垃圾桶:“行,那就等。”
七点二十八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在酒店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跳下来,穿着灰色的工装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脸上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走进大堂。
他径直走到周远面前,伸出手:“程远?”
“是我。”周远握了一下他的手,“老曹让你来的?”
“对。我叫王磊,曹哥说你们需要懂安保系统的。”他说话很快,声音不大,但语速很稳,“我以前在统合管理署的信息安全部门干了六年,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离职,现在自己做安防咨询。曹哥说你们这边的情况比较特殊,让我直接过来听安排。”
周远点了点头:“你带了什么?”
王磊拍了拍背包:“便携式信号分析仪,一个低频探测仪,还有一套开锁工具。够用吗?”
“先看看情况再说。”周远说,“走吧。”
三人走出酒店,沿着人行道朝天幕传媒大楼的方向走去。晨光渐渐明亮,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上班族的脚步匆忙,每个人都低着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各自的方向移动。
何潇走在王磊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在统合管理署干了六年?为什么离职?”
王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磊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远处的天幕传媒大楼:“你们要去的地方,我之前也盯过一段时间。”
周远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正常:“你盯过天幕?”
“不是天幕。”王磊说,“是统合管理署的数据中心。三年前,我负责监控统合管理署和几个大型企业之间的数据流。有几次,我发现天幕传媒的数据包在传输过程中会走一条异常的路径,不经过公开的骨干网,而是绕到一个隐藏的节点。”
“那个节点在哪里?”周远问。
王磊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前方:“天幕传媒大楼的地下。”
他们在街角一家早餐店停下来,要了三份豆浆油条。店里人不多,他们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端豆浆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没说什么,转身又回了后厨。王磊把背包放在脚边,压低声音说:“我当时追踪了三个月,确认那些数据包最终都汇入天幕传媒大楼地下三层的某个节点。但我没有权限进入那个区域,统合管理署的授权只覆盖到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是什么?”何潇问。
“档案室和备份机房。”王磊说,“地下三层不在统合管理署的备案记录里。我查过——那一层在天幕传媒的建筑审批文件里根本不存在。”
周远放下豆浆,目光落在桌面上:“不存在的一层楼,却有电梯按钮和权限指示灯。”
“对。”王磊点头,“我当时把发现上报了,但第二天就被调离了原岗位。说是‘轮岗交流’,其实是把我踢出了核心部门。我递了辞职信,后来就自己干了。”
何潇咬了一口油条,嚼着:“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帮我们?”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曹哥帮过我。他破产前,我的安防公司刚起步,没有客户,是他介绍了几个单子给我。他开口的事,我尽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想看看,那层楼里到底有什么。”
周远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吧。”
他们沿着街道绕到天幕传媒大楼西侧。那是大楼的员工通道,也是物流和快递的进出入口。早上七点多,正是各家公司送材料、送设备的高峰时段,入口处人来人往,保安的注意力分散在好几拨人身上。
王磊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包里拿出一台平板大小的设备,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建筑结构图:“这是我之前从公开资料和卫星数据里拼出来的天幕传媒大楼结构图。地上二十四层,地下三层。地下三层在图纸上是空白,但电梯井的位置是连续的,说明电梯确实能通到那一层。”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电梯井的细节:“从电梯井的深度推算,地下三层的高度大约在四米左右,比其他楼层高出一截。如果是普通的档案室或机房,不需要这么高的层高。除非——”
“除非里面装了大型设备。”周远接话。
“对。”王磊点头,“而且不是普通机柜能解释的层高。那种高度,至少需要容纳某种大型的、垂直安装的设备。”
何潇吹了一声口哨:“听起来像某种秘密数据中心。”
王磊没有接话。他把设备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仪器,大约巴掌大小,侧面有一个天线,顶部有一块小屏幕:“这是低频探测仪。可以探测地下空间的大致体积和结构。我们绕着大楼走一圈,我采集几个点的数据,回去分析一下地下三层的轮廓。”
周远点了点头:“走。”
他们沿着大楼外围的人行道走了一圈。王磊在每个转角处停下来,把探测仪贴在地面上,等待几秒,读取数据,然后继续走。何潇在旁边装作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周围,确保没有可疑的视线。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走完了一圈,回到西侧的员工通道附近。王磊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看着探测仪上记录的数据,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反复划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周远问。
王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把探测仪收起来,又拿出另一台设备重新校准了一遍,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向周远:“地下三层——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多大?”
王磊把屏幕转向周远。屏幕上显示出一幅灰色的轮廓图,那是根据低频反射数据拼出来的地下空间结构。周远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轮廓图上的地下三层,面积几乎和地面建筑一样大。地面建筑有二十四层,地下三层只有一层,却占据了同样的占地面积。这意味着,天幕传媒的地下,藏着一个和整栋大楼同样面积的大型空间。
“这不可能是普通的档案室。”王磊说,“这个面积,至少能容纳几千台服务器。按照用电量估算,那层楼的耗电量可能是整栋大楼的三倍。”
何潇吹了一声口哨:“三倍耗电量?那电费谁交?”
“统合管理署。”王磊说,“我当年追踪数据流的时候发现,天幕传媒的用电记录和统合管理署的备案数据不符——实际用电量比公开数据高出很多,但差额部分一直在统合管理署的‘特殊项目’名下被消化掉。”
周远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幅灰色的轮廓图,目光落在那片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央,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低频反射信号在这里明显增强。
“这个位置是什么?”他指着那个圆形区域问。
王磊看了一眼:“低频反射增强——说明那里有高密度的实体结构。可能是大型设备基座,也可能是某种屏蔽结构。”
“屏蔽结构?”
“比如铅层,或者混凝土加固层。用来隔离某种辐射或信号。”王磊说,“如果是数据机房,不需要这种结构。除非那里面藏的东西,需要被隔离。”
周远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目光落向天幕传媒大楼的玻璃幕墙。晨光在玻璃上反射出灰白色的光,大楼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城市的中央。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纹路。银色的神经接口残留印记在袖口下微微蠕动,边缘的蓝色光晕比昨晚更明显了。那层淡蓝色的光,和探测仪屏幕上那个圆形区域的轮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应。不是巧合。旧世界的神经接口不会无缘无故产生共振,除非附近存在同源的数据流或硬件设备。
“能查到那层楼的施工记录吗?”他问王磊。
“我试试。”王磊把探测仪收起来,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台设备,“天幕传媒的建筑施工记录在统合管理署的城建档案库里有一份备份。我以前有权限,现在没有,但我在系统里留了一个后门——不太容易触发警报,但需要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个小时内。”王磊低下头,手指在设备屏幕上快速滑动,“你们俩先找个地方待着,别引起注意。”
周远点了点头:“我们就在附近的便利店等着。”
王磊站起来,背好背包:“我搞定了联系你们。”他说完,转身沿着人行道走去,步伐很快,很快就混入了上班的人流中。
周远和何潇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你信他?”何潇问。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像一把把细碎的金屑,撒在城市的屋顶上。
“老曹介绍来的人,我信。”他说,“但得留一手。如果他是统合管理署的人,至少不能让他知道全部计划。”
何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去便利店?”
“嗯。”周远迈步朝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顺便吃个早饭。”
便利店里人不多。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要了一份饭团和一瓶水。何潇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觉得那层楼里,到底藏了什么?”
周远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晨光中,天幕传媒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照出灰色的天空,照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个东西和我们的世界有关。”
何潇停了咀嚼:“和旧世界有关?”
周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拉了一截,露出腕上的银纹。银色的神经接口残留印记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边缘那层淡蓝色的光晕清晰可见。
“这个纹路,在我靠近天幕传媒的时候会变得更亮。”他说,“昨晚B3指示灯亮起的时候,它的蓝光也增强了。这个楼里有一种东西,在和我手腕上的神经接口共振。”
何潇看着他腕上的纹路,沉默了几秒:“你是说,这楼里的东西和你的神经接口是同一来源?”
“可能是。”周远拉下袖口,遮住纹路,“如果是的话,那这栋楼下面藏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接近真相。”
便利店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一首歌——旋律舒缓,节奏平稳,是那种在任何商场和便利店都能听到的标准化背景音乐。何潇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上。
“这首歌……”他说,“和天幕传媒大堂里放的那首是同一首。”
周远微微侧头:“同一个版本?”
“同一个版本,但在这里是完整版。”何潇说,“天幕大堂里放的是截取片段,从第37秒到第53秒循环。这里放的是完整版,但第37秒到第53秒那一段,被处理过,音量压低了三度,混音方式也不同。”
周远的目光微微凝住:“你在天幕大堂里听出来的?”
“嗯。”何潇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那首曲子的大提琴部分,在第37秒到第53秒之间有一个音程跳跃——从C小调到降A大调。正常的编曲不会这样处理,这种跳跃有一种……强迫感,像是在刻意传递某种信号。”
“信号?”
“我说不好。”何潇皱眉,“但那段旋律的节奏型,和口琴那种自然呼吸的节奏完全不同。它更像,某种密码。”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准天花板的扬声器:“把那段旋律完整录下来。”
何潇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那把旧口琴——琴行老板送给他的那把,不收钱,只说“你用得着”,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个音,与广播里的旋律对了一下音高,然后放下口琴:“我记住了。那段旋律,我可以在口琴上吹出来。”
周远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何潇说,“那段旋律,我能原样还原出来。”
周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吧。王磊应该快有消息了。”
他们走出便利店,晨光已经变得更亮,街道上的行人更多了。天幕传媒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把巨大的刀刃,插进城市的中央。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纹——银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边缘那层淡蓝色的光晕,依然清晰可辨。
“种子已经发芽了。”他低声说,“该看看它长成什么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田笑发来的消息:“对赌协议那边出了点状况,程野在办公室跟品牌方的人吵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条:“半小时后到。让程野先别签任何东西。”
他收起手机,对何潇说:“走,先回破晓。内部的事比外面的事更急。”
何潇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跟上了他的脚步。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条黑色的线,把两个世界缝在一起。
解决完外部危机,周远和何潇匆匆赶回破晓传媒,程野路的老写字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斑驳的墙面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旧书脊。电梯坏了三层以上,只能走楼梯。周远和何潇赶到的时候,还没推开玻璃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我说了,这个单子不能接!”程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
“为什么不接?对赌协议压着,下个月就要交第一期数据了,现在不接单,拿什么交?”田笑的声音也不小,语速快,像连珠炮。
“拿什么交也不能拿这个交!你看看他们要求什么——‘配合品牌调性,对直播内容进行标准化调整’。什么叫标准化调整?就是把我们的内容改成跟他们一样的东西!”
“程野,我知道你在意内容质量。但我们现在没有资格挑。破晓账上还剩多少钱你心里清楚,下个月房租水电人工,哪一样不要钱?”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接单?那你说怎么办?你去找天幕谈?你去找顾安谈?人家愿意跟你谈吗?”
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两个人同时住了口。程野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指节发白。田笑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脸涨得通红。苏未晚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说话。
周远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程野手里的文件上:“品牌方的合同?”
“对。”程野把文件拍在桌上,“他们要求我们配合做‘内容标准化调整’,说白了就是让我们把直播内容改成模板化的套路,念稿、带货、喊麦、上链接。跟天幕旗下那些主播一模一样。”
“他们给多少钱?”周远问。
“第一期三十万。”田笑说,“对赌协议要求我们三个月内做到月均流水五十万,第一期数据下个月就要交。三十万虽然不够覆盖全部,但至少能撑过这个月。”
周远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目光在“内容标准化调整”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程野,你怎么看?”他问。
“我不接。”程野说,“我们做的是‘心里那首歌’——帮普通人把心里的话唱出来。如果接了这单,我们就得按他们的模板来,那跟天幕有什么区别?跟那些算法推流、情绪榨干的内容有什么区别?”
“田笑,你呢?”周远又问。
“我理解程野的顾虑。”田笑说,“但现实是,我们账上没钱了。对赌协议不是闹着玩的,如果第一期数据不达标,破晓传媒的股权就要按协议转让给投资方。到时候我们连这间办公室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心里那首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未晚放下水杯,轻声说:“我查过这家品牌方的背景——他们跟天幕传媒有长期合作关系,旗下好几个主播都是天幕的签约艺人。如果接了这单,我们的直播数据会直接暴露在天幕的监测范围内。”
周远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看向苏未晚:“你确定?”
“确定。”苏未晚点头,“他们的法务合同里有一条数据共享条款,虽然写得很隐晦,但本质上就是把合作方的直播数据同步给天幕。”
程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就说有问题!”
田笑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我不知道有这条。但就算知道……我们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周远没有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封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那是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在破晓传媒的旧物堆里找到的。上面写着一些零散的笔记、失败的教训、破产的原因。周远经常翻阅这本旧笔记本,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每一页的内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教训,是破晓传媒用真金白银买来的。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停住。那一页上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第九条:别把命换成快钱。”
周远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手指点着那一行字,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破晓传媒之前为什么破产?”他问,“不是因为没单子,是因为接了一堆不该接的单子,品牌方要求改内容,他们改了;要求加广告,他们加了;要求配合做数据,他们也做了。结果呢?内容越来越像别人,观众越来越少,品牌方看到数据下滑就撤了。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在程野和田笑之间扫了一圈:“我们穿越到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天幕。我们做‘凡心’,做‘心里那首歌’,是因为我们相信——不是每个人都会唱歌,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首需要被听见的歌。如果我们为了活下去,把这首歌改成别人想听的样子,那我们还做什么?”
田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程野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不着急对赌的事。我是觉得,我们可以找别的路子,不接这种要改内容的单子,接一些不影响内容调性的合作。比如乐器品牌、声卡设备、线下演出场地……这些不会要求我们改内容。”
田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我再找找别的渠道。”
周远把笔记本收起来,放回抽屉:“今天下午,我约了老曹谈债转股的事。如果谈成了,账上的压力能缓一缓。”
“债转股?”田笑愣了一下,“老曹愿意?”
“他愿意。”周远说,“他说他堵了我们二十天门,后来想通了——与其逼我们还钱,不如赌我们能做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未晚轻轻笑了一下:“老曹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有眼光。”
周远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纹,边缘的蓝色光晕已经淡了下去,恢复成正常的银色。他拉下袖口,遮住纹路,抬起头:“程野,你下午跟我去见老曹。田笑,你继续找合作渠道,但记住一条——任何要求我们改内容调性的单子,一律不接。”
“明白。”田笑说。
“明白。”程野说。
周远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放在抽屉里的黑皮书,第九条,别把命换成快钱。
他想起旧世界的一句话:情绪是不能被标准化的。一旦标准化,它就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在他走过时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到楼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王磊发来的消息:“施工记录查到了。地下三层确实存在,但审批文件上的项目名称是——‘情绪数据实验室’。立项单位:统合管理署。合作方:天幕传媒。”
周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情绪数据实验室——这个名字与旧世界的情绪算力中枢如此相似,仿佛是同一个概念在不同世界的翻版。他想起旧世界中央情绪塔里那些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想起那些被算法分类、标记、调用的情绪数据流,想起那些在标准化笑容背后逐渐失去表情的面孔。
他走下楼梯,推开写字楼的大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不同的表情,微笑、疲惫、焦虑、麻木——但周远知道,那些表情下面,都藏着一首没有被听见的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纹,银色的印记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该让那首歌响起来了。”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