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传媒的大楼像一块被垂直插入天空的灰色墓碑,走近了才发现,那栋玻璃幕墙建筑更像一面倒置的深渊,把整片灰白色的天空都吞了进去,云层在玻璃里缓慢地沉没,像是被某种引力拖拽着,永远无法挣脱。何潇和周远站在街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下,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打量那栋楼。
大楼入口处立着两尊不锈钢雕塑,造型抽象,像是两个互相缠绕的人形,但仔细看又看不出人形,线条被拉得太长,扭曲成了某种无法辨认的形态,像两具被拉伸到极限的影子,凝固在金属里。入口上方悬挂着一块深蓝色的招牌,银色的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依然醒目:天幕传媒。
“像个堡垒。”何潇说。
周远没有接话,目光若有所失地望着远处,直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门口,打破了平静。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大堂,没有经过前台登记,直接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下行键。周远的目光追着那扇电梯门合拢,才缓缓收回来,落在大楼底层的落地玻璃窗上——大堂里的前台,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女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姿态端正。灯光明亮而均匀,没有一丝闪烁。前台女人的坐姿太端正了,像是被训练过的;灯光的色温偏冷,不像普通写字楼那种偏暖的接待氛围,这栋楼在刻意维持某种秩序,而秩序往往意味着秘密。
“你打算怎么进去?”何潇问,“直接走到前台说‘你好,我们是来参观的’?”
“先观察。”周远的目光扫过街道。这条街不算热闹,人流稀疏,偶尔有车辆经过。对面的人行道上有几个行人,都戴着口罩——在这个时代,口罩和面具的界限模糊,有些人的口罩轻得像一层膜,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周远能辨认出来:那些人说话时嘴唇的弧度不对,笑容的线条太精确。
“看到什么了吗?”何潇问。
“入口不止一个。”周远说,“你看那栋楼的侧面,有个货运通道,卷帘门关着。但卷帘门旁边有一扇小门,防火门,没有锁。”
何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扇防火门确实没锁,门锁处封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碰过的样子。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门后有人活动,或者有设备在运行。
“你打算走那扇门?”何潇压低了声音。
“不。我们走正门。”
何潇愣了一下:“正门?你刚才不是说——”
“正门有前台。前台有登记。登记需要身份。”周远说着,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名片是昨天下午在破晓传媒那间只剩四面墙的办公室里,用一台老掉牙的打印机打出来的——破晓传媒的临时员工卡,上面印着他们五个人的名字和一张模糊的证件照。“我们用破晓传媒的记者身份进去,说要采访天幕的内容制作部门。这种采访请求很常见,他们不会拒绝。”
何潇接过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又递回去:“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田笑把名片送到巷口早餐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用在什么地方。”
何潇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做事情真的滴水不漏。”
周远把名片放回口袋,迈步朝斑马线走去。
他们穿过马路,走到天幕传媒的正门前。门口的不锈钢雕塑在近距离看更显巨大,扭曲的人形线条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周远推开玻璃门,一阵干燥的、带着微微香氛气味的风迎面扑来。大堂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空调的嗡鸣声低沉而均匀。
前台的女人抬起头。她戴着一副精致的口罩,只露出眼睛和眉毛的位置。她的眼睛在看到周远和何潇时微微眯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到标准的职业微笑,虽然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她的眼睛弯出了一个精确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两位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她的声音也像被校准过,音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周远走过去,把名片放在台面上。名片被推过去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滑过,台面下传来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是有某种设备在运转。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说:“你好,我们是破晓传媒的记者。想预约采访贵公司的内容制作部门。”
前台女人拿起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破晓传媒”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一种很短暂的停顿,如果不是周远一直在注意她的反应,几乎察觉不到。
“请稍等。”她放下名片,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接通后,她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周远听不清内容,但能捕捉到几个词:“破晓”“采访”“内容部”。
电话挂断后,前台女人抬起头,眼睛里依然是那个精确的微笑:“请问两位有预约吗?”
“没有。”周远说,“但我们的采访主题和贵公司最近上线的那部新剧有关。我们想做一个专题报道,了解制作过程中的创作理念。”
前台女人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说:“内容制作部门现在负责人在开会。两位可以在会客区稍等,等会议结束后我帮您转达。”
“好。”周远点头,露出一个同样标准的微笑——但那个微笑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带来的某种习惯,“谢谢。”
他们被引到大堂一侧的会客区。沙发是深灰色的,材质柔软,坐下去会微微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还有一个细长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花,花瓣是浅黄色的,在荧光灯下显得有些失真。
何潇坐下时,顺手摸了一下花瓶里的花瓣,然后微微皱眉:“塑料的。”
周远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他看到大堂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摄像头,镜头在缓慢地转动,覆盖着整个空间。他看到前台女人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工作。他看到电梯间的指示灯显示——地下三层,地下二层,地下层,那几个按钮上的指示灯微微亮着,说明有人在使用电梯。
“地下有三层。”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何潇听。
何潇轻轻把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侧过身,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电梯按钮。亮着的数字里有B3。”周远的目光落在大堂另一侧的电梯间,“一个传媒公司,需要三层地下空间来做什么?”
“停车场?”何潇说。
“地面有停车场,在楼后。”周远的目光没有移开,“三层地下,如果是停车场,一层就够了。三层——说明下面有别的用途。”
何潇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把旧口琴的金属壳,那是巷口琴行老板送给他的,没收钱,只说了一句“你会用得上的”。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大堂天花板的角落——那里嵌着一排扬声器,正在播放一首低音量的大提琴曲。旋律缓慢而压抑,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这首曲子。”何潇说,“和刚才街上广告屏里放的那首是同一首。”
周远微微侧了一下头:“同一首?”
“同一首。但街上的版本是完整版,这里放的是截取片段,大约是从第37秒到第53秒,循环播放。”何潇眯了眯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第37秒到第53秒,是这个曲子的情绪最低点。低音提琴进入,旋律下沉,情绪走向压抑。”
周远看着他:“你能听出这个?”
“我是做直播的。”何潇的声音很轻,“耳朵就是我的饭碗。”
前台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她绕过前台,朝会客区走来,手里拿着两张访客卡。她走到周远和何潇面前,把访客卡递给他们:“内容制作部门的张总现在有空了,我带两位上去。”
周远接过访客卡。那是一张白色的塑料卡片,正面印着天幕传媒的logo,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访客通行,仅限指定区域。他把卡片挂在胸前,站起来,对何潇使了个眼色。
何潇也站起来,把口琴盒在腰间轻轻拨正,跟在他身后。
前台女人带他们走向电梯间。她按下上行按钮,电梯门打开时,周远注意到她按的是8层——内容制作部门的楼层。电梯内部是镜面的,四壁映出三个人的身影,在封闭的空间里折叠成无数重。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周远的目光落在楼层指示器上。数字从1跳到2、3、4……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面板,那上面确实有B1、B2、B3三个按钮。B3的按钮边缘比其他按钮略微磨损,像是被频繁使用过。
电梯在8层停下。门打开,前台女人带他们走出电梯,沿着一条走廊走向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内容制作部——总监办公室。
前台女人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后,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张总,破晓传媒的两位记者到了。”
张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一副深色框眼镜,脸型偏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周远和何潇伸出手。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但周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眼镜片是平光的,没有度数。
“欢迎欢迎。”张总握住周远的手,力道适中,不松不紧,“破晓传媒的朋友啊,久仰久仰。你们周总最近怎么样?”
“周总挺好的。”周远微笑着回应,没有纠正“周总”这个称呼——反正名片上印的是破晓传媒,对方默认姓周也正常,“多谢张总关心。”
“坐坐坐,别客气。”张总把他们引到沙发前,自己也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两位今天来,是有什么想了解的?”
周远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整洁。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文档。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各种行业的书籍和杂志。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不规则的条纹。
“我们想了解一下贵公司最近上线的那部新剧。”周远说,“就是那部在西区引发不少讨论的剧。我们想做一个专题,了解制作过程中的一些想法。”
张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种极其细微的节奏变化。他笑了笑,说:“那部剧啊,我们确实花了很多心思。不过说实话,那部剧的争议有点大,我们内部也在总结。你如果想了解制作理念,我可以让编导团队给你做个专访。”
“那太好了。”周远说,“不过我还想了解一下另一个方面,贵公司地下三层的那些设施。”
张总的手指在膝盖上突然凝固,茶杯里的热气在他面前扭曲成一缕不规则的形状。那个停顿不长,大概只有一秒多钟,但在周远的感知里,那一秒钟被拉得很长。他看到张总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丝微光,像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的嘴角依然是那个标准弧度,但那个弧度变得有些僵硬。放在膝盖上的手,五根手指微微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地下三层?”张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像是没听清,“你说的是地下停车场?”
“不。”周远说,“我说的是地下三层。不是停车场那一层——是更下面的那一层。”
张总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顿了三秒,才浅浅啜饮一口,目光始终未离开周远的双眼。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脸上重新挂上那个标准笑容,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你说笑了。我们这栋楼总共就地下两层,没有第三层。你可能记错了。”
“是吗。”周远没有追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他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张总脸上,声音依然平稳,“但电梯按钮上确实有B3,可能是设备编号,不代表实际楼层。不过那个按钮的磨损程度很特别,边缘光滑得像被反复按过几千次,像是被频繁使用。”
张总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可能是电梯面板的标签贴错了。老楼了,设备管理难免有些疏漏。至于磨损……那按钮可能只是年头久了,碰巧那块面板的材质比较软。”
周远没有继续追问。他笑了一下,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站起来:“那行,今天先不打扰张总了。专访的事,我让同事和贵公司的对接人联系。”
“好好好。”张总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欢迎随时来,我们配合。”
周远和何潇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向电梯间。走到走廊尽头时,周远没有按电梯的下行按钮,而是转向旁边的一扇门——一扇没有门牌的防火门,和他在外面看到的那扇门位置一致,但这里是8层,门外应该是走廊。
他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楼梯通道。楼梯向下延伸,光线昏暗,但隐约能看到下一层的楼梯间入口。
何潇跟上来,看了一眼那条楼梯:“你打算从这里下去?”
“不。”周远说,“现在不走。但我们需要知道这条路是否通到地下。”
他关上门,回到电梯间,按下下行按钮。电梯从下方升上来,门打开时,里面没有人。他们走进电梯,周远按下了1层按钮。
电梯门合上时,电梯内的扬声器里传来那首大提琴曲。依然是低音量,依然是那段旋律,第37秒到第53秒,循环播放。周远的目光落在电梯面板上,B3的按钮安静地亮着微弱的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电梯在一层停下。他们走出大堂,推开玻璃门,回到灰白色的天光下。街对面依然车流稀疏,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何潇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田笑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田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老曹走了。他说下周三再来。另外,护士长打电话来,说你们上次住院的账单,她帮你们又压了一周。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何潇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撒谎了。”何潇说,“他听到‘地下三层’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当然撒谎了。”周远的声音很平,“电梯按钮上有B3,而且那个按钮被使用过很多次。他越否认,越说明那里有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承认?地下三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田笑发来的另一条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破晓传媒那间办公室的窗户。窗户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楼下早餐摊阿姨写的:“小周,今天多给你留了两个茶叶蛋,放前台了。别老不吃早饭。”
周远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栋玻璃幕墙大楼上。灰色的天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大楼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存在。
“也许那层的东西,和张总本人没有关系。”他说,“也许那层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你没注意到吗,他听到‘地下三层’时,眼里闪过的不是愤怒,是恐惧。那种恐惧不像是在保护什么秘密,更像是在害怕什么他无法控制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再回去?”
“不。”周远说,“现在回去,打草惊蛇。我们需要等一个时机——一个他们放松警惕的时机。”
“比如?”
周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他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时机还没到,但网已经撒下去了,就等鱼咬钩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田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对了,有个叫江虹的女人打电话来,说是天幕的A&R。她说想约你们喝杯咖啡,聊聊‘更稳的舞台’。”
周远盯着消息,嘴角上扬的同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回去:
“约。明天下午,天幕楼下那家咖啡厅。”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终于等到鱼饵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