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潇把最后一口豆浆灌下去,纸杯捏扁了,往墙角那个缺了角的垃圾桶一扔。桶身上“破晓传媒”四个字是田笑拿记号笔写的,笔画歪着,但劲儿足。三天前这地方还是老鼠的天下,现在地上扫出了水泥本色,空气里就剩点灰和焊锡的松香味。
他刚弯腰去捡地上的螺丝刀,裤兜里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推送让他眉头猛地一皱——“账号再次被封禁”。他盯着那行字,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没让其他人看见。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地方能用了。”
废弃厂房在城郊,离最近的地铁站步行二十分钟,中间还得穿过一条没路灯的巷子。就这条巷子,上周差点让田笑出事。那天她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往回走,三个醉汉从拐角窜出来,她跑得快才没被追上。第二天何潇去买了两个强光手电筒,一个挂在巷口电线杆上,一个塞进田笑包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租金便宜得不像话——周远谈的,具体怎么谈的,何潇没细问,只知道老头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们要是真能做出点什么,这地方我给你们留着。”
厂房里面大约三百平,挑高六米,顶上几扇天窗漏下灰扑扑的光。地上堆着废铁、旧木箱、几台不知道还能不能开的老机器。程野花了三天清理,东边隔出一间小排练室,西边堆设备,中间留了块空地,摆了几把二手市场淘来的椅子。墙上还留着上一家租户刷的标语,褪得只剩半边——“安全生产”的“全”字缺了个口,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
“音控台呢?”田笑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塑料袋上全是水汽,“我路过早餐摊,阿姨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张,说想带孙子来看。”
“快了。”何潇蹲在一堆线材中间,头也不抬,“再给我半天。”
他面前是一台从倒闭录音棚拆下来的老式调音台,面板上不少旋钮已经松了,推子也有几个不太灵敏。可何潇看它的眼神像考古学家发现了千年文物,手指轻触每一处磨损,仿佛能听见它曾经辉煌时的声音。他手里捏着螺丝刀,旁边摊着几块电路板、一捆焊锡、一台旧示波器。
“你确定能修好?”程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带,“这玩意儿看着比我爷爷还老。”
“别急,先吃口。”何潇从田笑手里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调音台是九零年代的东西,模拟电路,声音暖。现在那些数字台子,处理出来跟白开水似的,没味儿。”
他说着,把包子叼在嘴里,腾出手继续焊电路板。焊锡的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何潇调试设备时,手指在某个贴着红色标签的按钮上停了一下。那是上次被封时被平台标记的敏感点。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直播间突然黑屏,屏幕上跳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该账号因违规内容被永久封禁。”他花了三周时间,换了个服务器地址,改了设备指纹,才重新摸到平台的门路。这个红色标签是他自己贴的,提醒自己别再碰那个雷区。
“这地方,”田笑说,“比我想象的好。”
“那是你没见三天前什么样。”程野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一天来的时候,地上全是老鼠屎,屋顶漏雨,我拿塑料布先糊了一层。老周说先凑合,等有钱了再装。”
“老周呢?”何潇问。
“去接人了。”程野看了眼手机,“说琴行老板那边有台旧钢琴,他去找人搬过来。”
何潇点了点头,把焊好的电路板装回调音台,拧上螺丝,插上电源。调音台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皱了皱眉,又拆开面板,检查里面的接线。
“电容老化了,”他自言自语,“得换几个。”
“你懂这个?”田笑走过来,看着调音台内部密密麻麻的元件,“我以为你就是个搞直播的。”
“搞直播也得懂技术啊。”何潇头也不抬,“不然怎么在平台上活下来?你以为那些‘直播间被封’的同行都是怎么解封的?还不是得有人懂后台逻辑。”
他没说下去,但田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破晓传媒被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何潇在背后想办法。他表面上是个嘻嘻哈哈的直播主持,但真正让他坐稳这个位置的,是他对网络底层逻辑的了解——比那些平台工程师还清楚。上次封号之后,他花了整整一周研究平台的审核算法,把每一个触发关键词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连睡觉都在想怎么绕过那些敏感点。刚才那条封禁通知,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
“行了,”何潇把新的电容焊上去,又插上电,这次指示灯稳稳地亮了,“来,试试声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旧口琴,琴行老板送的,说是放在店里十几年没人碰过,送给他当开业礼物。何潇把口琴凑到嘴边,吹了几个音。调音台上的电平表跳动起来,指针稳定地停在绿色区域。
“声音干净。”程野说。
“那当然。”何潇放下口琴,拍了拍调音台,“这玩意儿虽然老,但底子好。就像人一样,只要心没死,总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说完这句话,厂房里安静了一瞬。田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子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程野轻咳一声,把胶带卷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几个人都没说话,但都听懂了。
下午三点,周远带着人把钢琴搬来了。琴是旧的,漆面有些剥落,但琴键完好,音也调过。琴行老板跟着一起来,帮忙把钢琴推进排练室,然后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空间。
“不错,”他说,“有那种感觉了。”
“哪种感觉?”何潇问。
琴行老板想了想:“就是那种——人愿意待着、歌愿意出来的地方。”
他说完就走了,没多留。何潇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去琴行时,老板把口琴递给他,没要钱。他问为什么,老板说:“你眼睛里有东西,跟那些来打卡拍照的人不一样。”
傍晚时分,五个人都聚齐了。排练室里,钢琴、调音台、几把椅子,设备不算多,但够用。周远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像是在试音,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第一次完整排练,”他说,“从哪首开始?”
“那首,”何潇说,“就是我们在医院走廊里哼的那首。”
周远点了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厂房里的空气仿佛变了。那首歌没有名字,是他们在穿越后不久,在医院的走廊里即兴哼出来的,当时五个人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但谁也没说话,只是哼着同一段旋律。
后来那段旋律一直留在他们心里。何潇说,那是他们五个人共同的“锚点”——不管在哪个世界,只要哼起这段旋律,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钢琴声在排练室里流淌。何潇站在调音台前,推起推子,让声音从音箱里出来。田笑坐在角落,闭着眼睛听。程野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打着拍子。
周远弹完第一段,停下来:“何潇,你进来唱。”
“我?”何潇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搞直播的,唱歌跑调。”
“你上次在医院哼的时候,不跑调。”周远说。
何潇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钢琴旁,清了清嗓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唱过歌的人。但唱到第二句,声音稳了下来,像是找到了某个熟悉的位置。
“这歌,”田笑睁开眼睛,“有名字吗?”
“还没想好,”何潇说,“但我觉得,它应该叫‘凡心’。”
他说完,田笑眼角泛起泪光,程野一拳捶在何潇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兄弟间的热乎劲儿。周远轻轻点头,手指在钢琴上敲出一段轻快的旋律,像是在给这个名字盖章。
排练持续到晚上九点。中间田笑出去买了趟晚饭,巷子口那家面馆还开着,老板听说他们在排练,多给加了个蛋。何潇调试了几个小时的音控台,终于把所有通道都调到了合适的电平。周远在钢琴上把整首歌的编曲过了一遍,程野在墙角用手机录了一段,说回去听听效果。
临走前,何潇关掉调音台的电源,厂房陷入黑暗。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室——钢琴的黑影在月光下轮廓模糊,调音台上的指示灯已经完全熄灭。
“明天还来吗?”田笑问。
“来,”何潇说,“以后每天都来。”
他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五个人沿着没有路灯的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走到巷口,何潇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方向。
“怎么了?”周远问。
“没什么,”何潇说,“就是觉得,这地方好像开始有我们的味道了。”
周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急不缓。何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五个人在旧世界的音乐厅里,最后一次合奏,台下空无一人,但他们弹得很认真。
现在,台下依然空无一人。但这一次,他们知道,台下迟早会坐满人。
何潇刚要迈步,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老曹。他盯着那串数字,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老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拨出这个号码:“何潇,我决定免费给你们一套设备,但只有一个条件,我要成为你们的第一个观众。”
何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方向。夜色里,那栋旧建筑安静地立着,像一颗刚被种下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土壤已经准备好了。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老曹,你明天来,我们给你留最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