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传媒的直播间数据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着,数字在屏幕上往下掉,每一秒都砸出一个新坑。
何潇盯着后台,在线人数从昨晚的八千二一路跌到三千七,广告商的撤资通知已经躺在邮箱里。他腮帮子鼓着,半根油条还在嘴里嚼,含含糊糊挤出一句:“别急,先吃口。”
周远站在窗边,手里那半杯豆浆早凉透了,没动。窗外是2026年十月的清晨,雾霾把天糊成灰黄色,楼下早餐摊的阿姨正掀蒸笼,白汽扑了一脸。她抬头瞧见周远,举了举手里的茶叶蛋,喊了句什么,被风扯散了。
“不是算法降权。”程野从隔壁机房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块屏幕,眉头拧着,“我查了三天,全平台同步限流,时间点精确到秒,昨晚零点整。不是推荐池调整,是协议级掐断。”
“协议级?”田笑从工位后面探出脑袋,嘴里叼着半块饼干,“什么意思?说人话。”
程野把屏幕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一片十六进制码:“意思就是,不是平台觉得咱们内容不行,是有人在传输层直接把带宽掐了。所有平台,同一时间,同一策略。好比水管工把你家总闸关了,你换哪个水龙头都白搭。”
何潇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擦了擦手,凑过去。三秒。他忽然笑了:“哟,这手法挺眼熟。”
“你见过?”周远转过身。
“见过类似的。”何潇语气轻飘飘的,可拳头攥着,指节发白,眼底那点光像猎人踩着了猎物的脚印,“去年有个独立音乐人,全网粉丝一百多万,一夜之间所有账号数据清零。他查了半年,最后挖出来,是某MCN机构买了运营商的白名单服务——直接把他域名和IP段拉进黑名单,所有平台同步执行。不是内容的事,是你在网络世界里被‘销户’了。”
“那后来呢?”田笑问。
“后来那哥们儿改行卖烤冷面了。”何潇耸耸肩,“打不过就加入嘛。”
周远没接话。豆浆杯搁在窗台上,指尖在杯沿来回蹭了两下,那动作慢得像是要把什么算清楚,又算不清楚。他走到程野屏幕前,那些代码他只认得几个关键词,但程野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有人在针对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们存在本身,碍了谁的眼。
“能查到源头吗?”他问。
程野摇头:“对方用了三层跳板,最后一道是境外节点。我追到第二层就被反制了——对方留了个警告文件,内容是‘再查就断你机房电’。”
“哟,还挺横。”何潇笑出声,“那咱就不断电,咱换个思路。”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掀开那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记本。键盘敲下去声音很轻,节奏却快得像雨点砸铁皮屋顶。屏幕上代码飞速滚,他一边敲一边说:“协议级掐断,听着高级,其实就那几招。第一,域名解析污染;第二,IP段黑洞路由;第三,CDN节点定向限速。三招齐上,普通主播直接歇菜。但咱不是普通主播。”
“咱是?”田笑凑过来。
“咱是——”何潇敲下回车,屏幕跳出一串绿色的“OK”,“咱是手里攥着备用钥匙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我昨晚没睡,干了件事。我把咱们所有平台的流量入口都做了镜像,不是复制内容,是复制‘通路’。简单说,我建了一条独立链路,不走任何商业CDN,直接用民用骨干网的冗余带宽。速度会慢一点,画质会糊一点,但没人能掐断——除非他们把整条物理光缆剪了。”
“剪光缆?”程野挑眉,“那得惊动统合管理署。”
“对啊。”何潇咧嘴笑,“所以没人会这么干。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个链路里继续塞垃圾,那我就继续换路。看谁先累。”
周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能撑多久?”
“撑到我们把该说的话说完。”何潇收起笑,语气难得正经,“昨晚那条视频,三小时两百万播放,评论区一万多条——全是在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他们掐我们,是因为怕了。怕我们把那些不该被听见的声音,放出来。”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从抽屉里摸出包辣条撕开:“所以别慌。他们掐他们的,我们播我们的。实在不行,咱去天桥底下支个摊,拿喇叭喊,反正咱干的就是这活儿。”
田笑被他逗笑了:“天桥底下?你当咱是卖艺的呢。”
“可不就是卖艺的嘛。”何潇嚼着辣条,含含糊糊地说,“只不过咱卖的不是手艺,是人心。人心这东西,掐不断。”
周远没笑。他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的阿姨正把一屉包子端出来,热气腾腾的。他掏出手机,给护士长发了条消息:“今天医院那边怎么样?”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催缴单我压着呢。你们那边,别太拼。”
周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屋里的人。何潇在啃辣条,程野在敲代码,田笑在回粉丝私信。窗外雾霾很重,但太阳正在往上爬,光透过灰黄色的空气,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走了。”他说。
“去哪儿?”田笑抬头。
“去琴行。”周远拿起外套,“老何昨天说,琴行老板那儿有台老式调音台,能接独立链路。咱得把设备备齐——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何潇把最后一口辣条咽下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走。顺便问问老板,他那把旧口琴还在不在,我上次说想学,他说要教我来着。”
田笑翻了个白眼:“你连口琴都不会吹,就想上人家那儿蹭设备?”
“这叫社交。”何潇一本正经,“你不懂。”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笔记本。屏幕上,那条独立链路的监控数据正在平稳跳动——在线人数三千七,三千九,四千一。数字在缓慢回升,像一条被掐住又松开的水管,水重新流了起来。
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标记正在闪烁,那是程野设置的异常检测系统,检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数据包模式,正试图通过他们的新链路反向追踪他们的位置。
何潇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挂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朝程野的方向瞥了一眼,程野正低头敲代码,似乎还没注意到那个红色标记。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跟上周远的脚步。
门关上之前,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楼下早餐摊阿姨的声音,隔着雾霾和车流,远远地飘上来:“小何!今天多给你留了个茶叶蛋——记得下来拿!”
何潇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回来,带着笑:“谢了阿姨!明天给您带咱自己做的辣酱!”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程野敲键盘的声音,和屏幕上那条缓慢回升的曲线。
程野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个闪烁的红色标记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重新敲起键盘,手指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只掐一次。下一次,来的可能是更狠的招。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把路铺得更远一点,把声音传得更久一点。
哪怕只有一分钟,也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