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潇把最后一口茶叶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塞满松子的松鼠似的。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的弹幕正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往上滚,他没急着看,先拧开保温杯灌了口豆浆,才慢悠悠抹了把嘴。
“别急,先吃口。”
他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自己那张松垮垮的脸,咧嘴一笑:“家人们,刚收到个有意思的艾特。金嗓老师,头部主播,粉丝比我多二十倍,说咱们‘凡心’搞的是‘卖惨式疗愈’,是流量毒品。”
弹幕瞬间炸了,#金嗓diss凡心#冲上热搜第一。
【金嗓那货又开始了】
【他上次不还diss人家翻唱吗】
【何哥别理他,他蹭热度呢】
何潇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又咬了口茶叶蛋。办公室窗户没关严,九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葱花味和远处高架上车流的闷响。田笑从隔壁屋探出半个脑袋,短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手机:“你看到了?”
“看到了。”何潇嚼着蛋含混不清地说,“他说得还挺文绉绉的,什么‘把苦难当卖点是对真正困境者的冒犯’,这词儿谁给他写的?”
田笑走进来,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他今晚八点直播,点名要连麦‘凡心’的人。说想‘当面聊聊’。”
何潇没急着接话。他低头盯着屏幕上金嗓那条动态,拇指慢慢划过评论区里那些刺眼的字眼——“卖惨”“博眼球”“吃人血馒头”——呼吸沉了几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才把手机放下,咽下最后一口蛋,捏紧纸杯,指节发白,才缓缓扔进垃圾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吃完早餐,他在办公室处理了几个小时的邮件,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周远呢?”
“在楼下琴行。”田笑说,“他说要去看看那把旧吉他修好没有。”
何潇点点头,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走廊时,他瞥见墙上那面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眼里带着点没睡够的倦意,嘴角却习惯性地挂着笑。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
楼下琴行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吉他声。何潇推门进去,看见周远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膝头搁着一把深棕色的木吉他,正在调弦。琴行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擦一把口琴,头也不抬:“你那朋友来了。”
周远抬起头,目光平静:“看到了?”
“看到了。”何潇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一声吱呀,“金嗓要连麦,今晚八点。田笑说她想上。”
周远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个低沉的音符在狭小的空间里荡开:“她怎么想的?”
“她说‘敲了再说’。”何潇笑了笑,“你知道她性子,别人都踩到脸上了,她忍不了。”
周远沉默了几秒,把吉他放在一边:“金嗓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总喜欢踩新人上位,去年就是靠diss三个小主播涨粉百万,那两个道歉的,到现在直播间人气都没缓过来;那个退网的,听说转行去做线下培训了。他吃这碗饭的——踩别人抬自己,流量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呢?”何潇问,“不接?”
周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街道对面那家便利店的灯箱亮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站在门口等奶茶。他收回目光:“接。但不是田笑一个人上。”
“什么意思?”
“连麦的时候,你在旁边。”周远说,“你是破晓对外的主播,你说话比我管用。田笑负责定调,你负责兜底。”
何潇挑了挑眉:“我兜底?我只会搞笑。”
周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搞笑的时候,说的话比谁都准。”
何潇挑眉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什么:“行啊,我先去摸摸底,免得被那老狐狸绕进圈子里。”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那把吉他修好了?”
周远低头看着膝头的吉他,手指轻轻划过琴弦:“修好了。老板说这把琴至少有二十年了,木头都包浆了,声音反而比新琴厚。”
琴行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声音淡淡的:“琴和人一样,用久了才有味道。新琴亮,老琴沉,看你想听哪种声音。”
何潇点点头,推门出去。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他随手拂掉,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喂?”
“护士长,是我。”何潇说,“今晚可能有点事,直播会晚点结束。您那边……阿姨的药吃了吗?”
“吃了吃了。”护士长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妈今天精神好多了,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周怎么没回来吃饭。”
何潇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这周忙完就回去。您帮我跟她说,别老等我,自己先吃。”
“知道了。”护士长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
“好嘞。”何潇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晚高峰的车流在他面前缓缓移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晚上七点五十,破晓传媒的直播间里灯火通明。田笑坐在镜头前,正在调试耳机,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何潇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瓣橘子,没急着吃,只是慢慢转着。周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没说话。
“还有十分钟。”田笑说,“金嗓那边已经开始预热了,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十万了。”
何潇把那瓣橘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声音带着点橘子汁的清爽:“他粉丝多,咱们比不了。但咱们有咱们的优势。”
“什么优势?”
何潇笑了笑:“咱们说的是真话。他说的那些——‘卖惨式疗愈’‘流量毒品’——都是词儿。词儿是编出来的,真话是活出来的。直播间里十万人在听他编词儿,咱们只要把真话说出来,就赢了。”
田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开场先定调,不解释,不应战,直接聊。他要是想吵,我不接;他要是想聊,我奉陪。”
八点整,连麦接通。金嗓的脸出现在屏幕分屏上——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保养得不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得体:“凡心的朋友们,晚上好。今天想聊聊你们那个‘疗愈直播’的事儿,我看了几期,说实话,挺感动的。但感动之余,我也在想一个问题:这种把个人苦难搬上直播间的做法,到底是在帮人,还是在消费人?”
田笑的声音平静:“金嗓老师,您说的‘消费’,具体指什么?”
“就是……”金嗓推了推眼镜,“你们让嘉宾在镜头前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怎么破产、怎么离婚、怎么失去亲人——这些故事确实感人,但观众看完了,是得到了疗愈,还是只是被感动了一下?感动完了,该干嘛干嘛,明天照样焦虑。这不是疗愈,这是情绪消费。”
田笑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然后抬起头:“金嗓老师,您说得有道理。但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上一次在直播间里,听一个人讲完他完整的故事,是什么时候?”
金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田笑说,“您直播间里每天那么多人,您有没有试过,不打断一个人,不评价一个人,就只是听他把话说完?听完之后,不卖课,不带货,不说‘你要坚强’,就只是说一句‘我听到了’?”
弹幕如潮水般涌动,金嗓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烁不定,随即又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田笑老师,您这个说法很理想化。但现实是,直播间的观众是来获取内容的,不是来当心理医生的。您让所有人停下来听一个人讲他的苦难——这本身就不是直播的规律。”
“那直播的规律是什么?”田笑问,“是三十秒一个笑点,一分钟一个反转,三分钟一个卖点?是让人的注意力越来越短,让人的耐心越来越少,让人连听完一个故事的力气都没有?”
金嗓的笑容僵了一下。
何潇靠在墙边,手里的橘子皮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弹幕刷得几乎看不清字。他放下手机,走到田笑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田笑微微侧过头,看见何潇朝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轻了一些:“金嗓老师,我不跟您吵。我就说一件事——我们做‘凡心’,不是为了教人怎么活,也不是为了让人哭一场就完事。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地方,让那些平时没人听的人,能说一次话。您觉得这是‘卖惨’,我不怪您,因为您没听过那些声音。但如果您愿意,今晚连麦结束后,您可以来我们直播间坐坐,听一个完整的故事。听完之后,您再决定要不要用‘流量毒品’这四个字。”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金嗓的表情在镜头里微微变化,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最后他笑了笑:“行,那我今晚有空的话,来听听。”
连麦断开。田笑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何潇递给她一杯水:“说得不错。”
田笑接过水,喝了一口:“他还会来找麻烦的。”
“会。”何潇说,“但他下次来的时候,就不会用‘卖惨’这个词了——因为他知道,这个词砸不动你。”
周远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金嗓的粉丝群刚才有人发了一段截图,是金嗓团队内部的工作群,有人提议今晚连麦后发一篇长文,标题是‘凡心:一场精心策划的情绪骗局’。”
田笑皱起眉:“他们还没完?”
周远把手机递给她:“发截图的人说,他是金嗓团队的前员工,去年被辞退的。他说金嗓团队一直在收集各主播的黑料,准备分批放出来。‘凡心’是他们这个月的目标。”
何潇走过去,看了眼截图,沉默了几秒:“这个前员工,能联系上吗?”
周远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何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干什么。就是想问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料。”
窗外,夜色如墨般倾泻,城市灯火在远处蜿蜒成一条发光的河,映照着无数个未完的故事,也映照着刚刚开始的战斗。何潇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灯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别急,先吃口。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