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不大不小,雨丝像无数细小的银针,把整座城市缝进一片灰色绸缎里。一道雨流正顺着窗玻璃上的裂痕往下爬,像条透明的蛇,在暖黄色补光灯底下泛着微光。何潇的脸被那盏灯照得发亮,面前搁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还有台屏幕裂了角的旧笔记本。旧世界是那个算法统治一切、情感被标准化之前的时代,每个人都被分配情绪指数,超过标准值就遭系统干预,快乐被量化成数字,悲伤被视作故障,连爱都编码成可预测的算法。如今那已是历史书里的一章,而何潇是从那页历史里走出来的活标本。
弹幕在屏幕上滚得飞快,大部分是“主播这发型是刚被猫抓过吗?[笑哭]”“破晓传媒:坚持倒闭的第367天,加油![蜡烛]”“今天又没洗头?这油量够炒菜了,建议开个油坊副业[狗头]”。何潇瞥了一眼,咧嘴笑:“别急,先吃口。”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苏打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弹幕又炸了:“主播吃播转型了?这嚼劲听着像在啃鞋底[捂脸]”“这饼干看着就难吃,像纸板泡水,但看他吃怎么有点香?”“破晓传媒是不是连外卖都点不起了?众筹一个吧[狗头]”
何潇咽下去,灌了口咖啡,才慢悠悠地说:“今天不整活儿,来一个连麦。高三的,说心里有话想讲。”
弹幕刷过一片问号。何潇没理,直接点开连麦请求。
对面接通了。声音是个男生,十七八岁,带着点变声期尾端的沙哑,背景音里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操音乐。他开口时,声音有点紧:“主播……你好。”
“你好你好。”何潇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你那边还在上课?听着像学校。”
“嗯,高三,课间。”男生顿了顿,“我……我不知道该跟谁说。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说我想太多。我跟我同桌说了,他说我矫情。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被骂了一百多楼。”
何潇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右下角那道裂开的边角,指腹沿着裂痕来回蹭,像在摸一件旧物的纹路。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旧世界到新世界,从没人注意到有人注意到,他都没改过。
男生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觉得我像一台被写好程序的答题机器。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刷题,午休刷题,晚自习刷题,十一点半睡觉。周末补课,假期补课,连过年都在刷卷子。我爸妈说这是为我好,老师说熬过这一年就好了,可我不知道‘好了’是什么样。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好像……从来没被问过我想做什么,只被问过我能考多少分。”
他说完,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弹幕还在滚,但速度慢了下来。有人刷“高三狗+1”,有人刷“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也有人刷“矫情什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但有一条弹幕混在其中,颜色很淡,滚得很快,几乎要被淹没——“主播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吧。”
何潇的目光在那条弹幕上停了半秒,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旧世界里那些被算法调校过的日子,那些被标准化成数据点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到喉咙。他盯着那个男生的头像——一个模糊的侧脸,背景是教室的窗户,玻璃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的手指从笔记本裂角上移开,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很慢,像在给一段无声的旋律打拍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你刚才说,你从来没被问过你想做什么。那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一首歌?不是那种排行榜上的,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脑子里会响起来的调子。可能没有歌词,可能就几个音,但你每次听到,或者每次想起来,心里会动一下。”
对面安静了。过了好几秒,男生才开口,声音有点发涩:“有。”
“什么调子?”何潇问。
“我……我说不上来。”男生有点局促,“就是小学的时候,放学路上有个老爷爷拉二胡。我每天路过都会听一会儿。后来他不见了,但那个调子我一直记得。我哼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我脑子里。”
何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抽屉最底层那把旧二胡,琴筒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弓毛断了几根,是他从旧世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他很久没拉了,但每次看到它,心里都会响起一段调子——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一段模糊的、带着松香味的记忆。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那行。你听我说,你不需要把它哼出来,你只需要知道它还在那儿。你被写了那么多程序,刷了那么多题,但那个调子不是程序写的,是你自己存下来的。它没丢,只是被压到最底下了。”
男生没说话。但直播间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点重,像在忍着什么。
何潇又说:“你爸妈跟你说‘熬过这一年就好了’,他们没说错,但他们漏了一句——熬过这一年,你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你还是那个会在放学路上停下来听二胡的小孩。那个小孩没走,他只是被塞进校服里了。”
男生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谢谢主播。”
“别谢我。”何潇摆摆手,“你要是哪天路过那条路,记得停下来听一会儿。不是为了谁,就为了你自己。”
连麦挂断。直播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弹幕开始疯了一样地滚——“我靠,主播刚才那句话给我整破防了。”“高三狗在晚自习偷偷看直播,现在眼泪掉卷子上了。”“那个二胡的调子,我好像也有一个。”
何潇没看弹幕。他低着头,慢慢嚼着最后一块饼干,嚼得很慢,像在吞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饼干渣沾在嘴角,他没擦。直到最后一口咽下,他才伸手关掉了弹幕。屏幕上只剩画面,没有文字,安静得像一间没人的屋子。他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盯着镜头看了两秒,才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行了,今天先到这儿。破晓传媒,明天还播。走了。”
直播关闭。
何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雨声渐密,那道沿着裂痕蜿蜒的雨流已经滑到了窗框边缘,滴落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拉开抽屉,那把旧二胡安静地躺在最底层,琴筒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伸手碰了一下琴弦,没拉,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抽屉。
他拿起手机,给苏未晚发了条消息:“刚才那段连麦,你剪一下。别加BGM,别加滤镜,就原样剪。标题我想好了,就叫《高三的墙》。”
苏未晚回得很快:“收到。剪好发你。”
何潇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雨还在下,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一个阿姨在收拾蒸笼。她抬头看见何潇坐在窗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茶叶蛋,意思是要不要来一个。
何潇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起身下楼。
他走到早餐摊前,阿姨把最后一个茶叶蛋塞进他手里,没收钱。她说:“刚才你直播,我听了。那孩子怪可怜的。你让他听二胡,对,人心里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
何潇剥开蛋壳,咬了一口,含糊地说:“阿姨,您这话比我会说。”
阿姨笑了,摆摆手:“我哪会说,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光活着,得有点念想。”
何潇嚼着茶叶蛋,站在雨檐下,看着街上的车流。雨丝落在柏油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起旧世界里那些被算法喂养的完美声音,那些被调校到分毫不差的情绪,它们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一丝人味。
而刚才那个高三男生,连一句完整的旋律都哼不出来,却让直播间里几千个人同时安静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苏未晚发来的消息:“剪好了。你听听。”
他点开音频,戴上耳机。男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紧张,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毛边:“我觉得我像一台被写好程序的答题机器……”
何潇站在雨里,听完了整段录音。雨声、广播操音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那句“我好像从来没被问过我想做什么”。
他摘下耳机,把手机揣回兜里,朝破晓传媒那栋旧楼走去。
楼道的灯坏了一盏,他摸黑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破晓传媒的办公室里,四个旧世界的遗民——曾是算法反抗者的何潇、系统工程师周远、内容策划田笑和音乐人程野,守着一台裂屏笔记本。周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账单,正拿计算器按着什么。田笑趴在桌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视频的剪辑界面。程野在角落里调一把旧吉他,弦音断断续续。
何潇走过去,把茶叶蛋的壳扔进垃圾桶,在周远对面坐下:“视频剪好了。你听听。”
周远放下计算器,接过耳机,听了一段。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听完后,他把耳机摘下来,说了一句:“明天发。”
田笑抬起头:“发哪个平台?”
“全平台。”周远说,“标题就叫《高三的墙》。”
程野停下拨弦的手,问:“这视频能火吗?”
周远没回答。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收完了,阿姨正推着车往巷子里走。她的背影在雨里显得很小,但步子很稳。
“不知道。”周远说,“但得发。”
何潇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压扁了的苏打饼干,撕开,又咬了一口。
“别急,”他说,“先吃口。”
窗外雨声渐密。破晓传媒的办公室里,四个旧世界的遗民守着一台裂屏笔记本,和一段不成调的心里话。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雨夜里,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没人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但至少,有人把它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