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破阵
石阶平台之上，余众静坐蛰伏，气氛压抑死寂。
片刻之后，平台尽头的虚空忽然震颤。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巨响。
原本封闭的崖壁虚空层层碎裂，茫茫黑雾散去，八座漆黑陡峭的孤峰自云海之中缓缓浮现，矗立在天地之间。
八峰林立，形态各有不同，但都是煞气缭绕，各承一道魔门传承。
一道冰冷霸道的古音，响彻整片天地，字字浸着无边魔韵，毫无半分慈悲善意。
【煞风立教，八峰传法。】
【天赋不配，身死道消。】
一语道破真正的魔门规矩。
世俗宗门讲普渡、讲缘法、讲功德。
而煞风教，只讲适配，杀伐，淘汰。
八座孤峰，对应八大独门魔修体系，各司其职：
第一峰，毒煞峰——专修万毒蚀体，以毒养煞，腐骨销魂。
第二峰，器煞峰——魔门炼器，铸凶兵、炼杀器，杀伐无双。
第三峰，丹煞峰——不炼济世仙丹，专炼断命魔丹、蚀魂禁丹。
第四峰，阵煞峰——布设绝杀魔阵、困天锁地、诛灭万敌。
第五峰，傀煞峰——炼化尸傀、魂傀，驱万尸为己用。
第六峰，诡煞峰——修幻术、心魔诡道，乱人心神，杀人无形。
第七峰，血煞峰——淬炼血功，以战养战，杀伐证道。
第八峰，主煞峰——总纲本源，统御七峰，唯最顶级天赋者方可踏足。
八峰悬空，各有通道，条条通往不同修行道途。
凡是选错山峰、天赋不符、执念不配者，会被山峰煞气瞬间碾压、撕碎，神魂俱灭。
残留的数十名修士见状，瞬间神色凝重，无人再敢贸然行动。
还有的看着身后，想要退缩却找不到开始的路。
先前幻境一关已经淘汰三成，这八峰试炼，显然是第二轮更残酷的筛选。
“原来这是煞风教的入门考核……根本不是送机缘，是筛弟子！”
“上古魔门，果然毫无温情，步步是死！”
人群低声震颤，人人心头凛然。
有人擅丹道，目光锁定丹煞峰；
有人精通阵法，紧盯阵煞峰；
有人一身搏杀功底，蠢蠢欲动的看向血煞峰。
显然，这些人，各有专精。
就在众人迟疑抉择之际，一道黑影率先踏出。
是那名阴罗宗筑基后期队长。
他没有多想，目光径直落在八座山峰里面煞气最为狂暴，最适合近身厮杀的血煞峰。
“我阴罗宗常年征战，本就以血立身，以杀证道。”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起伏。
身后六名阴罗宗弟子先后对望一眼，最终还是选择紧随其后，一同踏上通往血煞峰的通道。
一行人根基扎实，修为强横，穿过通道翻滚的煞气，稳稳落在峰顶，没有受到半分压制。
选择道路前那一刻，队长下意识又朝平台角落扫了一眼。
眉头深深锁起，心底疑惑更重，翻遍记忆，依旧找不到来源。
只是眼下八峰试炼在前，他只能暂且压下这份疑虑，专心承受血煞峰的磨砺。
其余修士见到大宗强者已经选峰入场，不再迟疑，纷纷挑选和自身本事契合的山峰。
有人奔向毒煞峰，有人走向傀煞峰，也有修士野心太大，贸然冲向主煞峰。
一个年轻散修咬着牙，直奔主煞峰，嘴里念着“赌一把”。他赌输了。一道黑芒落下，他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女人走向傀煞峰，她身上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气。她可能已经练过类似的功法。
一个瘸腿的老修士，慢慢挪向丹煞峰，嘴里念叨着“我就想炼一颗延寿丹”。他不知道丹煞峰上，只有断命魔丹和蚀魂禁丹。
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数道人影直接被主峰倾泻而下的磅礴魔煞碾成血雾，连神魂都来不及逃遁。
贪心妄进之人，当场陨落。
苏婉看着八座孤峰，侧过头轻声问云舟。
“我们去哪一座？”
云舟缓缓抬眼，扫过八峰。
毒、器、丹、傀、诡、血，各有专攻。
他指尖微微一动，脑海里面浮起一卷泛黄绢帛。
那是年少在云氏，云清瑶亲手送给他的一卷《阵图要旨》。
当年二人新婚之夜，清瑶知晓他偏爱推演纹路、演算方位，便把一卷阵道古籍赠给他。
阵道推演，他算不上惊世奇才，但是耐性极好，心思缜密，极适合排布，拆解各种大阵。
“阵煞峰。”
云舟轻声开口。
“我曾得一卷阵图，多年闲来推演，对阵道还算熟悉。”
苏婉微微一怔。
“阵煞峰？那是魔阵一脉，和寻常护山大阵可不一样。”
“我知道。”云舟点头，“煞风教的魔阵，以煞气为根基，但是阵道本源相通。”
他转头看向苏婉。
“你呢，你想走哪一峰？”
苏婉思索片刻。
她并不擅长炼丹，也不懂炼器，对阵法更是一知半解。
回想一路修行，她感知人心，察觉幻象，体察情绪远比旁人敏锐。
“我去诡煞峰。”
“诡煞峰修幻术，心神之道，我有父亲给我的金镜法宝，在幻境里面就能勘破心魔，或许这个比较合适我。”
云舟没有意外，只是轻轻叮嘱。
“诡煞峰凶险，多是心神考验，切记守住本心，不要被幻象迷惑。”
“嗯，我明白。”
八峰试炼，并非要求所有人同路，各自择取契合己身的道路，才是煞风教的规矩。
“试炼结束之后，我们在此地汇合。”云舟指着八峰中央一处悬空黑石，“就在那块黑石之上。”
“好。”
苏婉应下，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通往诡煞峰的通道。
淡紫色的诡雾瞬间包裹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海之中。
云舟目送她离去，才转过身，迈步朝着阵煞峰的虚空通道走去。
云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紫色诡雾里，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然后才转过身去，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条通道。
阵煞峰通道之中，黑灰色煞气流转，在空中交织成无数破碎阵纹。
一踏入这片区域，四面八方，便有无形力量开始演算，绞杀。
这座山峰，不会直接出手劈砍修士。
而是源源不断生成变化不定的魔阵，踏入之人，必须一边拆解，一边求生。
一旦演算跟不上阵纹变化，便会被魔阵绞碎神魂。
云舟心神沉静，他缓缓迈步，沉入阵煞峰的试炼之中。
阵煞峰第一层，是“锁纹阵”。
三十六道黑纹从地面升起，如同活物般不断追踪云舟脚步。
被锁纹缠上，便会被拉入阵眼，承受煞气碾碎经脉之苦。
云舟不慌不乱，双脚落在阵纹间隙，依照记忆中《阵图要旨》“以静破乱”的法子，先停下推演，再寻机破阵。
他目光极稳，在乱纹之中找到三处最稳定的阵基，指尖凝出三道阵诀，依次点出。
咔嚓一声。
锁纹阵裂开一道缺口。
云舟顺势穿过，进入第二层。
第二层是“换宫阵”。
阵眼不断挪移，前后左右随时颠倒，人在阵中，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地。
云舟曾在逃亡路上多次布设迷阵自保，最擅长这种方位推演。
他没有硬闯，而是取出几枚普通石块，按照阵图所示，在地面标出临时参照点。
煞气每翻转一次，他便重新演算一次。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找准阵眼挪移的规律，从颠倒宫位之中，硬生生走出一条生路。
第三层，才是阵煞峰真正的考验——“灭神阵”。
这一层没有固定阵纹，只有不断变化的煞气洪流。
洪流之中，藏着一枚极小的阵核。
只有击碎阵核，才能破阵而出；若是被洪流困住，便会被煞气一点点磨灭神识。
云舟第一次被洪流冲退，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
那洪流不伤人血肉，专磨神识。被冲退的一瞬间，他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用开水洗了一遍，眼前顿时一黑。
他立刻退到阵角，强行凝神，重新梳理思绪。
眼前魔阵虽变化无穷，可煞气流动终究有迹可循。
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迷惑心神的变化，而是用灵石牵引微弱阵感，去捕捉洪流之中最稳定的那一点。
片刻后，他骤然睁眼。
西南方向，三丈之外。
那里煞气最乱，可阵核偏偏最稳。
云舟一步踏出，避开正面洪流，绕到侧面，将全部灵力灌入指尖，狠狠点向那一点。
“破！”
指尖落在阵核上的瞬间，整座灭神阵剧烈震颤。
漆黑阵纹从中心开始崩裂，随后一层层瓦解、消散。
阵煞峰深处，传来一声古老而淡漠的判定。
【阵心可用。】
【阵煞峰，过。】
随着话音落下，压在云舟身上的煞气骤然退去。
他眼前景象一转，已经重新回到八峰中央的黑石附近。
云舟气息微喘，身上衣衫被煞气割出数道裂口，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可他眼神很静，没有半分得意。
阵煞峰不是考谁最天才。
是考谁最能沉得住气，谁最能在乱阵之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云舟在黑石旁坐下，开始调息疗伤，同时等待苏婉。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八年 夏】
八峰现世，魔门择徒，无宝物相赠，唯生死试炼。
阴罗宗全队入血煞峰。
婉儿选择诡煞峰，修心神幻术一道。
我选阵煞峰。
年少清瑶赠我《阵图要旨》，今日终于派上用场。
魔阵与正道阵法截然不同，以煞气为基本，变化无常。
我连破三层魔阵，最终以静制动，击碎灭神阵阵核，通过阵煞峰。
不知婉儿那边，会遇到什么样的心魔考验。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云舟选了自己常年默默打磨的阵道，日后成为阵法大家开创飞仙大阵与年少之时的那一卷《阵图要旨》不无干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