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营帐,秦羽正蹲在桌边翻看昨日的工役记录。炭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他忽然停笔,抬眼看向门外——几个民夫正围在水桶旁低头喝水,有人喝完还咂了咂嘴,似乎觉得山泉水清冽甘甜。
可他注意到,那桶底沉淀着一层细泥,水面上还浮着几片枯叶。
他放下笔,起身走了出去。路过一处沟渠时,看见李二牛坐在土坎上,一手按着肚子,脸色发白。“又拉了?”秦羽问。
李二牛点点头,声音虚弱:“昨儿喝了两碗,半夜就开始跑茅房……现在腿都软了。”
秦羽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空陶碗,走到水桶前舀了一勺。水浑了些,隐约能看到微小的悬浮物随水流旋转。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水倒掉,转身回了营帐。
坐下后,他从怀里掏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镜,表面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光晕。他盯着镜面,低声默念:“安全饮水、简易净水、古代能用的法子……”
镜面一闪,画面跳动,像是被风吹乱的水面。几息之后,清晰起来:一间布置简陋却整齐的屋子,墙上挂着块白板,写着“户外生存实验室”六个字。一个穿着迷彩外套的年轻人正站在镜头前,手里举着个塑料瓶,瓶身塞满了沙子、石子和炭块。
“各位老铁注意啊!”那人声音洪亮,“野外取水别图省事直接喝生水,容易寄生虫加腹泻套餐打包上线!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四级过滤——底层铺布防漏,往上依次是细沙、粗沙、碎石,再来一层活性炭,最后高温煮沸五分钟,基本就能搞定大部分病菌。”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活性炭哪来的?木炭行不行?”
“主播忘了说,没有塑料瓶就用陶罐,钻孔就行!”
“重点是煮沸!滤不滤都得烧开!古代人不懂这个才死一堆!”
“锰钢铲那一章的安陆君还在吗?这波刚需啊!”
秦羽迅速抽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纸上画下结构图:高脚陶罐,底部打孔,自上而下填充碎石、粗沙、细沙、木炭颗粒。他又记下“必须煮沸”四个大字,圈了三道。
收起镜子,他抓起图纸就往外走。
营地西侧有口备用的大锅,平时用来熬粥。他叫来阿栓,指着锅说:“从今天起,这口锅不许做别的,专烧开水。每天早晚各一次,集中取水、统一煮沸、分桶发放。”
阿栓愣了:“那……大家不是还得排队等水喝?”
“等也得等。”秦羽说,“你去通知所有班组头目,半个时辰后到主渠段前集合,我有事宣布。”
他没再解释,径直走向存放炊具的库房。翻出三个闲置的粗陶罐,又让人从铁匠铺那边讨了些烧剩的木炭碎片——那是前两天打造新锄头时留下的边角料,黑乎乎的一堆,没人当回事。
但他知道,这时候这点炭,比铁还金贵。
回到营帐外空地,他亲自动手钻孔。陶器脆,稍用力就裂,第一只试了三次才成功。第二只他改用烧红的铁钉慢慢烫,总算弄出个小孔。第三只干脆用尖石一点一点磨,耗了近一炷香。
孔打好,他开始填料。先垫一层破布防漏,再铺碎石,接着是粗沙、细沙,最后压上碾碎的木炭颗粒。做完一个,拎到水桶旁试用——倒水进去,滤下来的速度慢,但水明显清了,底渣全卡在层里。
“成。”他点头。
半个时辰后,七名班组头目陆续到场。有人刚喝完水,捂着肚子走得慢些。
秦羽没绕弯子,直接让两个腹泻的民夫站出来讲经历。一个说夜里跑了五六趟茅房,差点昏在坑边;另一个说自己今早连锄头都拿不稳。
“你们喝的都是哪儿的水?”秦羽问。
“山涧下游那个湾子。”有人答。
“同一个地方。”秦羽指着手边的陶罐,“我刚才试了,那边的水看着清,其实脏得很。泥沙带病菌,喝多了迟早出事。”
底下有人嘀咕:“咱们祖祖辈辈都这么喝,咋就没事儿?”
“以前人少,水流快,污染少。”秦羽说,“现在上百号人在这干活,上游洗工具、下游取水,粪土冲下来混着喝,你以为真没事?”
没人接话。
他拍了拍身旁的陶罐:“这东西叫‘净水罐’,四层过滤,能把脏东西拦住。再加上烧开,基本就安全了。从明天起,工地实行统一供水——专人取水、过滤、煮沸、分发。谁要是再自己去河里舀着喝,出了问题别来找我治。”
人群安静了几秒。
“那谁干这活?”有人问。
“愿意干的,每天多领半勺米汤。”秦羽说,“不算重活,就是按时提水、守火候、分桶。一天两次,轮班来。”
“半勺米汤?”先前嘀咕的人眼睛一亮,“就为这个?早说啊!我家老大就能干!”
“我要报名!”
“算我一个!”
秦羽摆手压下喧闹:“别急。先试运行三天。我设两个取水点,每处配一名取水员,由各组推选老实肯干的上来。阿栓负责登记,每日点卯。”
散会后,他亲自带着人安装净水装置。两个点分别设在工地中部和东侧休息区,离作业区不远不近,方便又不影响施工。每个点放一只净水罐、一口烧水锅、两只储水桶。
当天傍晚,第一批过滤水出炉。颜色澄黄,略带木炭味,但至少没浮渣了。秦羽让人先烧开,再倒入桶中冷却,当晚便开始分发。
夜里他没睡踏实,悄悄巡了一圈。见两个取水员果然守在灶边,一人添柴,一人盖着湿布防尘。火光映着他们的脸,疲惫但认真。
第二天清晨,他去查看记录。阿栓翻着本子说:“昨晚共烧水六桶,分发到八十三人。有五个人说不想喝‘怪味水’,还是想去溪边舀。”
“知道了。”秦羽说,“把那五个人的名字记下来,停发三天米汤配额。另外,让取水员多强调一句——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们自己不拉肚子。”
中午时分,主渠段进度如常推进,新式锄头效率依旧亮眼。可秦羽没像前几日那样盯着掘土速度,反而频频望向取水点。
午休时,他看见几个年轻民夫蹲在桶边喝水,喝完还互相打趣:“这水喝着像老张家炒糊的茶,不过起码肚子不闹腾了。”
有个老头端着碗迟迟不喝,皱眉闻了又闻。秦羽走过去:“怕难喝?”
老头摇头:“不是。我就想问,这罐子真能把脏东西滤掉?”
“不信可以看看。”秦羽把刚倒进去还没滤完的一罐拎过来,掀开盖子,“你看这上层,全是泥沙和烂叶子。往下才是干净的。你现在喝的,已经过了四道关。”
老头凑近瞧了半晌,终于点头:“倒是有点门道。”
第三天,原先五个抗拒的民夫全主动报了名要当取水员。因为其中三人夜里又腹泻了,另两个看见别人多喝半勺米汤,实在眼馋。
秦羽没立刻答应,只说:“想干可以,先值两天夜班试试。干得好再补发米汤。”
到了第四天,十个班组全都接受了统一供水制。有人甚至自发拿自家旧陶罐来改装,想在宿舍区也设个小点。
这天下午,秦羽站在新建的西区取水点旁,看着净水罐底部缓缓滴出清澈的水流。阳光穿过水珠,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锅里的水正咕嘟冒泡,蒸汽扑在他脸上,温热湿润。
他伸手摸了摸罐身,陶器微烫,说明水流稳定。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再有一个时辰就要收工。
他转身朝营帐走去。
路上经过主渠段,听见有人喊:“王爷!新锄头今天挖穿硬岩层了,进度比预计快了半丈!”
他脚步没停,只挥了下手表示听见了。
进了营帐,他摊开一张空白竹简,准备写下今日总结。炭笔刚落下,忽又想起什么,停顿片刻,在末尾添了一句:“卫生之事,看似小事,实为根基。未病先防,胜于千金良方。”
写完,他吹了吹炭粉,将竹简放进案角的木匣里。
外面传来收工铃声,人群渐渐散去。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走出营帐。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了看星斗,北斗七星斜挂天际,像一把倒悬的勺子。
他摸了摸腰间的哨笛,轻声说了句:“这事儿,有点意思。”
然后朝着主营帐后的文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