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尾气、灰尘,还有楼下早餐摊飘上来的煎饼香。破晓传媒的办公室里,五个人围着那张旧办公桌坐着。周远不在,他说去处理“电脑升级谈判”,那是他们能否换掉那台老古董电脑的关键。临走前他拍了拍何潇的肩:“如果谈崩了,我们连这扇门都进不来了。”
何潇坐在桌前,食指与中指交替敲击桌面,节奏如同他思考的频率。那台旧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某个直播平台的页面,蓝白色的界面在暗沉的办公室里亮得人眼睛发酸。他已经盯着这个页面看了很久,像在审视一张陌生的地图。
“我觉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我们可以试试直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田笑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播?用这台电脑?”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台电脑——厚重的机身,边角磨得发白,屏幕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键盘上几个键帽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底座。她伸手按了一下电源键,风扇立刻发出飞机起飞般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吵醒的老兽。
“这玩意儿能直播?”田笑把脸凑近屏幕,看着那个加载缓慢的页面,“它连打开浏览器都要转三圈。”
“但它能打开。”何潇说。
程野从窗台上跳下来,手里转着一只旧口琴,琴行老板送的,没收钱,说“放着也是放着”——走过来看了看屏幕:“直播……你是说,我们对着这个东西说话,然后就有人能听见?”
“理论上是这样。”苏未晚接话,她已经蹲在电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数据线,正在研究机箱背后的接口,“这个世界的网络架构跟我们那边完全不同。旧世界的一切都是全域信息网直接分配的,直播、广播、情绪感知……都是系统自动完成的。但这里的直播平台,逻辑是,内容生产、算法分发、用户接收。三个环节,缺一不可。”
“算法分发?”程野歪了歪头。
苏未晚想了想,用尽量简单的话解释:“就是说,你说的话,会被一个机器判断值不值得推荐给别人。它觉得好,就推给很多人看;它觉得不好,就没人看。”
“那它怎么判断好不好?”田笑问。
苏未晚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数据。越多人的反应,它就越推荐。但它推荐的前提是,你的内容符合它已知的‘受欢迎’的模式。”
“那如果我们说的话,它从来没有见过呢?”何潇从窗边转过身来。
苏未晚看着他,缓缓地说:“那它就不会推。一个字都不会。天幕集团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内容垄断者,他们的算法决定了百分之九十的人能看到什么。我们想说的话,很可能连被看见的机会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之前查过这个平台的底层数据,天幕集团的IP段异常活跃——几乎每一条热门内容的流量都经过他们的服务器。他们不只是垄断者,更像是这个世界的‘守门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何潇站起来,走到电脑旁边,低头看着屏幕。那个直播平台的首页上,满屏都是花花绿绿的封面图,夸张的表情、放大的标题、统一格式的“震惊”“必看”“惊爆”……每一张脸都笑着,每一个标题都在用最大的音量喊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个世界的人,每天都看这些?”
“应该是。”周远有一次跟他们提过,说这个时代的内容“有流量,但没有质量;有热闹,但没有温度”。
“那我们就试试,不说话那种。”何潇说,“我们就在这儿坐着,说我们想说的话,看看这个算法会给我们什么。”
田笑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对着一个可能没人看的东西说话?”
何潇点了点头,声音很稳:“我们不缺时间。”
于是第一次直播就这样开始了。没有预告,没有标题,没有美颜滤镜——苏未晚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头微蹙,她必须在五分钟内找到直播入口,否则他们唯一的设备就会被平台强制下线。那个按钮藏在一堆推荐功能和付费推广选项的最底下,灰扑扑的,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终于在倒计时结束前,她按下了它。
“我点了。”苏未晚说,声音有些紧,“开始了。”
屏幕右下角的观看人数显示出一个简洁的数字——“0”。
办公室里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电脑的风扇嗡嗡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屏幕上的画面是摄像头拍到的,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半杯凉水,窗外一小片灰色的天空。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然后呢?”田笑问,“就这么坐着?”
程野清了清嗓子,凑近麦克风——那是一个看上去比电脑还老的USB麦克风,苏未晚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他试探性地对着它“喂”了一声。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又传回他们的耳朵,带着一点延迟和回音。
“喂。”他又说了一遍,这次稍微大了一点。
屏幕上,观看人数还是“0”。
程野回头看了一眼大家,笑了笑:“可能这个点没什么人上网。”
“现在是上午十点。”何潇说,“上班时间,确实人少。”
“那等一会儿吧。”程野说。
他们等了一会儿。十分钟过去了。观看人数从“0”变成了“1”。五个人同时看到了那个数字的变化,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进来了!”田笑压低声音,像是怕把那个观众吓跑。
程野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你好……欢迎来到……呃……”
他卡住了。说什么呢?在旧世界,他是情绪调配师,他的工作是感知和调节,他不需要“找话说”。但在这里,在这个直播平台上,他就只是一个对着麦克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
“欢迎来到破晓传媒。”何潇在旁边低声提了一句。
“哦对,欢迎来到破晓传媒。”程野接上,“我们是一个……一个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的频道。但我们在。”
他说完这句话,屏幕静默了几秒。观看人数又回到了“0”——那个观众走了。
“走了。”田笑看着那个数字,声音有些遗憾。
“没关系。”何潇说,“程野,你试试换一种方式。不要‘欢迎’,就随便说点你刚才在想的事。”
程野愣了一下:“我刚才在想什么?”
“你刚才在想什么就说什么。”何潇说,“不用组织语言,想到什么说什么。”
程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十月的风将梧桐叶吹成破碎的金色碎片,一片倔强的黄叶挣脱枝桠,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他忽然开口:“我刚才在想,这片叶子掉下去的时候,会落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自然,像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只是自言自语。
屏幕上,观看人数从“0”变成了“2”。
“有人进来了。”田笑又说,这次声音更低了。
程野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我在旧世界的时候,嗯,我在我以前的地方,从来没有注意过叶子是怎么掉的。那里的一切都是系统生成的,风、温度、甚至落叶的时间,都是计算好的。但这里的叶子是随便掉的,没有人管它。它就那么掉下去了,落在哪里算哪里。”
他说完之后,屏幕上安静了几秒。观看人数又从“2”变成了“1”,然后又变成了“0”。
“又走了。”田笑说。
“没关系。”程野说,他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继续说就行。”
接下来是田笑。她坐到电脑前,先是看了一眼镜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用手拍了一下桌面。啪。又拍了一下。啪。她找了一下节奏,然后开始一边拍桌子一边说话:“你们知道吗,我刚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走过一条街,那条街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就是那种,你们懂的,塑料的、会笑的面具。我当时想,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累不累?”
她拍了一下桌子,啪。然后又拍了一下。啪。“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面具’不是戴在脸上的,是戴在嘴上的。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念台词。‘你好’‘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都是台词。没有人说真话。”
她又拍了一下桌子。啪。这一次,屏幕上的观看人数从“0”变成了“3”。
“你们看,”田笑压低声音,有些兴奋,“拍桌子有用。”
“你继续说。”何潇在旁边说。
田笑又说了几分钟,从她走过的街道说到她吃过的第一顿饭——那顿饭是周远请的,四个包子和一碗豆浆,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那个节奏,拍一下桌子,说一句,拍一下桌子,说一句。
观看人数在“3”和“5”之间浮动。有人进来了,有人走了,有人似乎留了一会儿。但没有人发弹幕,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她的声音和拍桌子的节奏。
轮到苏未晚的时候,她显得有些紧张。她坐到电脑前,先调整了一会儿麦克风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音频设置,然后深吸一口气,说:“大家好。我是苏未晚。我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发现是,这里的网络延迟比我们那边……嗯,比我以前的地方高很多。我在试着搭建一个低延迟的音频传输系统,但条件有限,只能用这台旧电脑做测试。目前来看,CPU占用率有点高,风扇转速也跟不上……不过,我会解决的。”
她说得认真而专注,像一个在实验室里做汇报的工程师。屏幕上,观看人数在“2”和“4”之间跳动。有人进来,听了几秒,然后又走了。苏未晚没有在意,她继续说着她的技术方案,说如何用最小的带宽获得最清晰的音频,如何优化压缩算法,如何让声音在传输过程中不丢失温度。
“声音是有温度的。”她说,“在传输的过程中,如果压缩得太狠,温度就没了。所以我在试一种……一种更温和的压缩方式。让声音保持它本来的质感。”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屏幕上停留了六个人的数字——这是到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但几秒之后,又回落到了“3”。
“他们听不懂。”苏未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他们不需要懂。”何潇说,“他们只需要听。”
何潇是第四个。她坐到电脑前时,把椅子挪近了一些,让镜头能拍到她的半张脸。她没有组织语言,只是看着镜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累吗?”
这就是她的第一句话。
“我猜你们肯定很累。但我说的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我是说,你们心里面,有没有一个地方,像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是很大,但一直压着,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从来没有拿下来过。”
她说得很轻,很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屏幕上的观看人数没有变多,依然是“3”。但也没有变少。
“如果那块石头在,你们不用告诉我。你们只需要知道,它是可以被拿下来的。我以前的工作——我以前的职业,就是帮人把那样的石头拿下来。不需要工具,不需要药,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听,一个人愿意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弹幕。这是整场直播的第一条弹幕。它出现在屏幕上方,灰色的字,很快地划过:
“真的吗?”
只有一个词,三个字,但从屏幕下方缓缓滑过的时候,五个人都看见了自己的心跳。
何潇看到那三个字时,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抠出一道浅痕,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真的,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被那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弹幕消失了。没有人再发第二条。观看人数从“3”变成了“2”,然后变成了“1”。最后,又回到了“0”。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个是周远。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把包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屏幕上的“0”,什么也没问,坐到电脑前。其余四个人都站在他身后。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镜头,目光沉静而稳定。屏幕上的观看人数是“0”——整个直播间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叫周远。在我们那里,星河的意思,是很多很多光聚在一起。现在这个直播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如果有一天,你们来了,我们就是一条星河。”
他说完,看了看屏幕右下角。观看人数依然是“0”。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对其他人说:“先吃包子,凉了。”
“就这样?”田笑问。
“就这样。”周远说,“我们开了一个头。没有人在听,但我们说了。第一步走出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十月的阳光落在广告屏上,那张完美的笑脸还在旋转。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五个人围着那台旧电脑站着,屏幕上还亮着直播结束的页面,那个“0”字像一颗种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窗外,一片梧桐叶挣脱枝头的束缚,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最终融入了城市灰色的水泥森林。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落在哪里。但它已经离开了枝头。
周远咬了一口包子,目光却停留在屏幕上,忽然说:“刚才那条弹幕,我看到了。”
“什么弹幕?”田笑问。
“‘真的吗’那条。”周远说,“发弹幕的人,ID叫‘灰烬’。”
苏未晚愣了一下,迅速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程野问。
苏未晚抬起头,声音有些奇怪:“这个ID……我查了一下它的注册信息。注册时间是三年前,注册地点是,天幕集团总部大楼的IP段。”
办公室里,五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窗外,梧桐叶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苏未晚盯着屏幕上“灰烬”的ID,声音低沉:“天幕集团三年前就有人关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