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终南山那道最长的隘口,地势忽地一缓。
山外是连片的原,麦苗刚没过脚踝。进了京畿,人烟稠了,车轿、驮队、脚夫一拨接一拨。霍云铮五骑仍在前,把间距拉开,混在行旅里瞧不出是一处的。
沈清漪四人还是帮佣投亲装束,不紧不慢缀着。越近长安,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面上反倒越沉静。
这一日没敢进州城,歇在长安城往西一处镇子。镇南岔路直通终南北麓,运炭牛车日夜进出。霍云铮一位旧部在这镇上置了座磨坊,前后两进,背靠林子,极僻静,把她们安顿在后进。
“明着是磨坊,后进单开一道角门通后山,真有动静往南一钻就是山。”张勇压着声。
沈清漪点头:“替我谢过将军。”
阿玉凑到窗根下,院里堆着半院炭,几个赤膊伙计正往驴车上装,黑灰扬得满院。
“坊里人杂,都警醒些。”沈清漪掩上门,“咱们是过路帮佣的,混在人堆里最不惹眼,没事别单独出门。”
陆琢守门,热合曼大叔自去灶下烧水,四个人都在等山里的信。
这一等,两日。
第三日擦黑,坊门外响起三声不急不缓的叩门。进来的是霍云铮,便袍沾着新泥,像刚从山里下来,脸色比平日沉。
“寻着了。”他在堂屋站定,“老周顺着漕帮那条线往山里摸了十几里,在一处炭窑边上对上了人。”
沈清漪起身:“真是他?”
“没敢认死,只远远看了。”霍云铮道,“一个烧炭的孤老头,话极少,算账却极清楚,窑上几十口人出炭、记工、分钱,全凭他一支笔,从没错过一文。开春进山,自称渭北逃荒来的。”
“是不是你要找的,得见面问过旧事才好认。”他看着她,“这等账算手窝在深山烧炭,本身就透着古怪。”
沈清漪指尖在袖中收紧。压在心底一年多的念头,终于有了着落。
“我同你们一道进山。”她脱口道。
“不成。”霍云铮一口拦住,“山里此刻有两拨人。我们一拨,苏家一拨。我们的人前脚摸到炭窑,苏家的银子后脚就撒进那一带药棚、猎户家,两边在林子里错身,险些照面。”
“你这张脸,苏家有人认得。你一进山,账房还没找着,他们先就明白了,到那时,死的就不止一个老头。”
沈清漪站在灯下,把那点急切压了回去。越是临门一脚,越不能由着性子。
“那便劳将军调度。”她郑重道,“我们在这坊里候着。”
“人,我今夜悄悄接下来,东西若在一并带下山。”霍云铮道,“角门今夜不闩。苏家撒了那么多银子未必肯空手等,这一夜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出后进。”
那一夜,磨坊后进没点灯。
沈清漪和衣靠在床头,阿玉蜷在另一张铺上,谁也没睡着。山风穿林,吹得窗纸簌簌响,一更、二更敲过,四下再无动静。
“沈姐姐,将军他们能成么?”阿玉小声问。
“能。”沈清漪在黑暗里答,“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话虽如此,她心一直悬着。这一接,接回来的不止一条人命,是父亲沉了一年多的冤、沈家翻盘的那口气。这口气苏家也清楚,绝不会让那老头活着开口。
三更梆子刚敲过,林子里惊起几只夜鸟,紧接着远远地、闷闷地响了一下,像什么重物砸在土上,又很快被风吹散。沈清漪按住要起身的阿玉,两人在黑里静静听着,那之后,山林重又死寂。
直到东边透出一线灰白,角门才传来约定的三记轻叩。沈清漪起身开门,手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进来的是老周,肩上短褐撕开一道口子,沾着泥和暗红半干的血迹。他身后,王强和另一名亲兵半扶半架着个人,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者,须发花白,一身烧炭人的粗麻短褐,左肩草草缠着布条,底下洇出血来。
老者一进堂屋,先怯怯往四下看,惊弓之鸟似的。借着晨光,沈清漪看清他的脸,喉头一哽。
那张脸老了何止十岁,颧骨高耸,胡子沾着炭灰。可那双眼睛、那道抿紧的嘴,她到死都认得。小时候她每日去父亲书房请安,外间坐的就是他,算盘拨得噼啪响,见了她,总摸出两块饴糖。
“阿伯。”她声音发涩,几乎不敢认,“真的是你。”
老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眉骨那一点,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
“大小姐?”他往前踉跄半步,被王强扶住,“你怎么会在这深山里?你不是随老爷在西边么。”
“我从于阗回来了。”沈清漪扶住他那条没受伤的胳膊,眼眶发热,“父亲还在槛车上,正解来长安;我换了张投亲的路引,缀着那辆车一路回来。阿伯,外头都传你那年腊月投了渭水,你还活着,太好了。”
到这一声“大小姐”,沈伯再也绷不住,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
“先救人。”霍云铮最后进来,反手带严角门,“肩上见了血,得请郎中。”
老周从角门悄悄接进相熟的跌打郎中。刀口斜在肩上,幸喜不深,没伤筋骨,只是这把年纪流了半夜血,人虚得厉害。敷了药、灌下热汤,沈伯脸上才回了点人色。
等郎中走了,沈清漪看向霍云铮:“山里昨夜如何?”
“苏家比我想得急。”霍云铮在长凳上坐下,“三更天,三个蒙面人持刀从炭窑后坡攀下去,问窑工头要寻个会算账的老丈,雇去府里管账。窑工头实诚,说人睡在最里那孔废窑。”
“我午后就借送粮把老先生挪到后坡另一孔废窑,原处铺了卷破被窝。”他道,“他们摸进去扑了空,正要返身,我的人把住窑口。那三人悍勇,当场动刀,一个撞上转移中的老先生,一刀划在他肩上,要补第二刀时被王强制住。余下两个,一擒一逃。”
“逃了一个?”沈清漪蹙眉。
“逃了也好,活口留了一个。”霍云铮神色不动,“那人只当遇上劫道的,全吐了,长安一位‘大主顾’出钱,进山寻个管账的老头,‘问出东西,人不必带回来’。牵线的是城里一家绸缎庄的管事,那绸缎庄,是苏家的产业。”
堂屋静了一瞬。活口、产业、刀子,虽还咬不到苏家主君头上,这条线却已从深山炭窑淌出血来,一路淌向长安那座高门。
沈伯喝完汤,缓过一口气,颤巍巍伸手入怀。
那身烧炭短褐里层,贴身缝着个油布小包,包了一层又一层,沾着汗渍炭灰,边角磨得起了毛,日夜压在胸口、睡觉都不离身。他双手捧出,递向沈清漪。
“大小姐,”他声音又低又抖,却字字咬得清楚,“老奴这条命,这一年多东躲西藏、装死了一回,为的就是把它留到能交给你的这一天。”
油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是本薄薄的账册,纸页让汗气浸软,一笔笔小楷却工整如新。
“这是当年府上采买供奉的真账。”沈伯枯瘦的手指点在纸页上,“哪一年、哪一桩、进料多少、实价多少、解去何处,老奴都留了底。”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烧着一点不灭的东西:“老爷是冤枉的。这些年办的御贡,桩桩件件有来路、有去处,从没一件入过老爷私囊。动手脚、昧好料、又拿重礼孝敬宫里那位总管的,是苏家。”
“他们买通府上对账的人,照老奴的账另誊一本假的,把亏空记在老爷名下,再由宫里那位在御前点火。”沈伯手抖得厉害,“等老奴察觉,满城都在传老爷下狱。他们头一个要灭口的就是老奴,真账假账,老奴一对就破。”
“亏得老奴留了心眼,真账没敢放在账房。他们在渭水边追,老奴跳进冰河,顺水漂了十几里,叫一个摆渡船工捞起。后来没法子,才把件衣裳搁在滩上做了投河的样子,改名换姓躲进山里烧炭。”
沈清漪双手接过那本薄薄的账册。纸很轻,她却觉出千钧重。一年多的万里风尘、那辆缀了上万里的槛车,到此刻都压在这本小册子里,她父亲,是清白的。
她合上册子,深深朝沈伯伏下身去:“阿伯,这一年多苦了你了。你用命替沈家护住这本账,我一定亲手送到能还我父亲清白的地方去。”
她直起身,霍云铮才开口:“东西到手、人救下,这一步走在苏家前头。可这不是完,是开头。”
沈清漪看向他。“逃回去的那个,天亮会把消息带回长安。”霍云铮道,“好在他们昨夜扑空,只当在山里撞上黑吃黑的强人,不知这老丈是谁、东西落进谁手。这层窗纸得替它捂着。”
“怎么捂?”
“头一条,藏人。”霍云铮道,“老先生本就‘死’过一回,那年渭水捞起尸首、乱葬岗埋下空棺,满长安都当沈账房早投了河。一个死人不露面,苏家纵有天大本事也无处下口。我另寻个极隐秘处养着他,伤好前一步不许出门。”
“这账册我另行收着。”他道,“人和账分开藏,纵有一处出了差池,另一处还在。”
沈清漪点头:“应当如此。”
“第二条,藏你们自己。”霍云铮看着她,神色郑重,“进了城,你们四个仍旧是路引上的人。你是秦琴,阿玉是带在你身边的于阗小婢,陆琢、热合曼各有名头。沈清漪三个字、玲珑阁那块匾,半分都不许露。”
阿玉在一旁忍不住小声问:“将军,咱们要一直这么藏着么?”
“眼下必须藏。”霍云铮道,“你沈姐姐这张脸,苏家在京里有人认得;这一路青袍人的网撒了一道又一道,未必没记下你们模样。沈怀远的女儿一旦在长安露了行迹,不必等她做什么,苏家名正言顺就能拿人。”
沈清漪沉默片刻:“我懂。可只藏着,我父亲的案子何日才能翻?”
“这正是第三条。”霍云铮声音沉下来,“这本账,如今还翻不了案。苏家在宫外根深,那位总管在宫里把门。你是罪臣之女,一纸状子、一本私账从下头一层层递上去,没等见着天颜,半道就得叫人扣下销毁,人证俱毁,反倒催他们提早动手。”
“东西是真的,却缺一只递得到御前的手。”沈清漪指尖在账册上停住,“硬闯,是死路。”
“所以要等。”霍云铮道,“等一个绕开苏家、直达天听的契机。这契机不在市井,在宫里,等宫里有用得上玉器、用得上你这手本事的那一日,才有咱们的门。我让老周和京里旧部盯紧,一有风吹草动先报你。”
沈清漪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自己那双识玉、琢玉的手,想起压在行囊最底下、万里相随的那件东西。
那是贵山赌石切出的一方蓝玉,通体匀净,陆琢亲手雕成一尺半高的山子,胡商出价两千贯她也没出手,一直带在身边。此刻想来,这或许才是她手里唯一一张能走进高门、不必看苏家脸色的牌。
只是牌再好,也得先有牌桌。眼下她连牌桌边都挨不上。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先进城,藏住人,藏住账,也藏住自己。宫里的门路,慢慢等、慢慢找。”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霍云铮道,“老先生和账都交给我,长安住处也安排妥了,是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你们只当是肃州乡下来京帮佣的,关起门过日子,外头事有我和老周。”
晨光照进堂屋,落在磨旧的账册上,也落在沈伯花白的须发上。沈清漪把账册重新裹好,郑重交到霍云铮手上:“将军收好。人,也劳将军了。”
霍云铮接过,贴身藏好。
她转身望向北边。林木尽头,长安城郭在晨雾里静静伏着。一年多前,父亲下狱、家门被抄,她随被判罪的父亲押出那座城门,流放万里外的于阗;一年多后回来,她不能喊冤,不能露面,连祖传字号都得先按进箱底。
可她到底攥住了东西,一个活着的人证,一本真账,还有一方或许能惊动天听的蓝玉。这一回进城,不是去拼命,是去等,等沉冤自己走到太阳底下的时机。
“准备准备。”沈清漪收回目光,声音沉静,“明日,进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