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游戏的第二个月,赵川带我去领宅基地。
"这世界,最硬的一条规矩。"
他说,"每个人,都能领一块地。
不能卖,不能抵押,不能被收走。"
"那是你的根。"
我跟着他去了主城的地籍处。
排队的人很多,脸上都带着期待。
队伍排得很长,从柜台,一直蜿蜒到大门外。
我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微驼,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后面是一位女NPC,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
大家都在小声议论。
"听说东边新开了一片坡地,水好。"
"我要靠河的方便浇地。"
"我要离矿坑近的挖矿方便。"
前面那位老头把皱纸展开又叠好,像在准备签一份大合同。
轮到他时,他紧张得把纸递反了,柜台的人提醒他:"地在地图上,不在纸背面。"
每个人嘴里,都念叨着,自己那块地的模样。
那神情,就像在谈一件天大的喜事。
柜台后的中年人问:"真名。"
"林拓。"
他在一块发光的板上划了几下:"林拓,新入册。
你可以在边区,领一块宅基地。"
"这块地,"他扶了扶眼镜,"只属于你。
不能卖,不能抵押,不能转让。
谁也别想把它从你手里拿走,包括你自己。"
我愣住了:"不能卖?"
"不能。"
他说,"这是你的根。
根是不能卖的。"
他递给我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一个编号,还有我的名字。
我接过来。
牌子很轻,像块木片。
可我握在手里,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盯着牌子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林拓"。
两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在现实里,这两个字,出现在劳动合同上,出现在裁员协议上,出现在房东的催租短信里。
可从没,出现在一块,属于我的地上。
现在,它刻上去了。
赵川带我去看地。
在营地东边,一片缓坡,长满了灰绿色的野草。
坡下一条小溪,水很清。
风从坡上吹下来,草浪一层一层地滚。
"就这儿。"
赵川说,"你的。"
我站在坡上,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我不敢相信,这块地,是我的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一块地。
在现实里,我租着朝北的屋子,墙皮剥落,七楼没电梯。
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是每个月用房租换来的。
现实里,我连个停车位都买不起。
在这儿,倒白领了一平方公里。
可现在,在这个世界里,有一块地,写上了我的名字。
而且——不能卖,不能被拿走。
我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湿凉的泥土带着一股好闻的、说不清的气息。
那土,从我的指缝里,一点点漏下去。
我蹲在那儿,把手里的土凑到鼻子前又闻了闻。
可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一种叫"踏实"的滋味。
原来,有块属于自己的地,是这种感觉。
脚踩在地上,心就落在了地上。
这辈子,头一回。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记在了肺里。
"别小看这块地。"
赵川说,"有了它你在这世界就饿不死。
外面再乱,你退回来,还有这块地接着你。"
"赵川,"我问,"这地方,以后真不会被收走吗?"
"不会。"
他说得很笃定,"这是这世界最硬的一条规矩。
宅基地,动不得。
谁动,谁就是跟所有人作对。"
我把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子,轻轻地握在手里。
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可我还没高兴多久,麻烦就来了。
几个穿黑衣的人,从坡下爬上来。
领头的我认得——就是那个被我教训过两次的黑蛇的人。
"林拓。"
他皮笑肉不笑,"这地,不错啊。"
"可惜,你这种散人,不配。"
他身后的人,"唰"地围了上来。
我数了数,五个。
一个个,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我。
领头那个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林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这边区,被黑蛇盯上的人,没一个能安稳过日子的。
你的地,你的营生,你的朋友……"他顿了顿。
"你都得想清楚。"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
"意思就是,"他指了指那块地,"这地,黑蛇看上了。
识相的把牌子交出来。"
我把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牌子,举到了他眼前。
"这地,是我的。"
我说,"地籍处,白纸黑字,刻着我的名。"
"地籍处?"
他笑了,"那帮人,管得着你被黑蛇盯上吗?"
"我告诉你在这边区,黑蛇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我说,"在边区,黑蛇说了算。"
"可这游戏,还有一条,最硬的规矩。"
我举起那块牌子。
"宅基地动不得。
谁动,谁就是跟所有人作对。"
"你黑蛇,再横,横得过这条规矩?"
那黑衣人,脸色变了。
"你……""你今天动我一块地,"我往前走了一步,"明天,整个边区的散人,都会知道:黑蛇,抢了宅基地。"
"到时候,你猜,这游戏里几十万散人,会不会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们?"
那黑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身边的人,也开始,面面相觑。
"滚。"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这地,老子今天站定了。"
他们僵了半晌,最后,领头的"哼"了一声,带着人灰溜溜地滚下了坡。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
然后,我转身蹲下来,把一把湿凉的土撒在那块刻着我名字的牌子上。
"赵川。"
我说。
"嗯?"
"我有根了。"
赵川看着我笑了。
他脸上那道疤,在风里,显得格外地亮。
"有根就好。"
他说,"不过根扎下去,地里的草也得你自己拔。"
我看了看手里的地牌:"我以为领地附送的是归属感,没想到还捆绑了农活。"
赵川说:"归属感不包除草。"
风从坡上吹下来,草浪一层一层地滚。
我张开双臂,让风灌满我这一身破衣裳。
从今天起,老子也是有地的人了。
我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坡。
草是灰绿色的,风一吹,就滚起一层层的浪。
我忽然想,等以后,我在这块地上,种满光豆。
等光豆开花的时候,那该多好看啊。
到那时,我一定还在。
有它在,我就有根。
这块地,就是我这辈子最硬的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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