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岳往下滑了三十多丈,手就彻底没了力气。
藤子上的刺把他的手心扎烂了,掌心、指缝、虎口,全是血,他换了三回手,每换一回,都得先腾出一只往上抓牢,再腾另一只。
换到第三回,他脚下一空,整个人荡了出去。
崖壁上的风把他吹得转了半圈。他咬着牙荡回来,两手抱住藤子,胸口那块木匣硌得他生疼。
他不敢再往下滑了。
藤子一根连着一根,粗细不一。粗的能承住他,细的一踩就颤。他不敢看下面。
看了,腿就软。
雨还在下。他吊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风一吹,人和藤子一起晃。崖壁上全是水,藤子也是湿的,越攥越滑。
他的衣裳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沉得压人。风一过,冷得他直哆嗦。
他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崖顶在很远的地方,云雾挡着,看不真切。可上面的动静瞒不了他。
有人走到了崖边,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不止一个人,少说五六个。
卢岳把耳朵贴在湿漉漉的岩壁上。
“下面是玄岳宗的地界。”
“宗门禁地?”
“嗯。”那个很平的声音说,“封了六十年了。”
“六十年前封的?”
“六十年前封的。”
“那咱们下去找?”
没人应声。
有人往崖下扔了块石头。
石头落下去,半天没有回音。
“看不见底。”
“那就放箭。”
“放箭有什么用。人贴着崖壁,你看不见他的。”
“要不要放把火,把这片林子烧了?”
“烧了也没用。”那个很平的声音说,“山高林密,一场雨就浇透了。”
又没人说话了。
“那怎么办?”
“报上去,让玄岳宗自己查。”
“玄岳宗要是问起来,咱们的人怎么进的他们的山?”
这回,连那个很急的声音都没了。
过了半晌,那个很平的声音开口。
“都退上来。”
“上头问起来怎么说?”
“坠崖。”他说,“尸首没找着。”
“东西呢?”
“也没找着。”
那声音停了停。
“一个八岁的娃娃,摔下去就是摔下去了。崖底下是玄岳宗的地界,他真要揣着东西,也带不出玄岳宗。”
“万一没摔死呢?”
“那你下去看看?”
没人接这句。
卢岳趴在藤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他此刻在心里记住了三件事。
头一件,上面有两个人说话,一个很平,一个很急。很平的那个是主事的。姓什么不知道,声音他记下了。往后不管隔多少年,只要再听见,他一定认得。
第二件,这几个人站在崖边上,往下看了半天,没一个肯下来。
第三件,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提过卢家的名字。
他们只说东西。
他们能一刀砍死他爹,能一箭穿透忠叔的后心,能在半空里把一个练了三十年武的教头拦腰折断。
可他们不肯下来。
卢岳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知道,这条命眼下还悬着,悬在几十丈的半空里,悬在一根被雨泡滑的藤子上。
雨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眨了眨,把水挤出去。
雨里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烧焦的味道。
那是忠叔的味道。
他不敢想。一想,手就要松。
有一阵子,他困得厉害。
眼皮往下压,压得他抬不起来。他知道不能睡。睡了,手就松了。
他掐自己的手心,掐一下,醒一分。
数到一千出头,他的手指开始打滑。
血把藤子泡滑了。
他试着往上爬了两把。
爬了一尺,手上一滑,整个人又荡出去,靠另一只手拽回来。
他不敢再动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他把木匣往怀里掖了掖,掖到贴着心口,用下巴压住。
忠叔说,别离身。他想起忠叔这半句话。
东西埋在。
埋在哪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他就这么摔死在这儿,这两个字就永远没了。
爹没了,娘没了,忠叔没了,大彪叔没了,四喜叔没了,连那个才进府一年的石头也没了。
卢家三百多口,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要死了,就真的一个都不剩了。所以他不能死。他想起忠叔背着他走山道的样子。
一步是一步,一下是一下。忠叔的背很宽,趴在上面,风都吹不到他。
那时候他在数忠叔的脚步声,现在他在数自己的心跳声。
数着数着,心跳慢下来了,人也不那么慌了。
崖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卢岳抬头看去,只见一支符箭正往下落。
箭身上缠着一层白光,落得不快,转着圈。卢岳看着它落下来,看着它从自己手边过去,扎进藤子里。
白光炸开的瞬间,藤子断了。
刹那间,卢岳掉了下去。
风从耳朵边上灌进去,灌得他什么都听不见。雨往上飘,天和地换了个位置。
下坠的那几息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爹按着玉佩的手。娘替他理衣领的手。忠叔塞木匣的手。
这三只手,他一只都没抓住。
他撞上了第一块凸岩,肋下瞬间传来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断了。他翻了个身,又撞上第二块。这一下撞在背上,眼前的白光一下黑了下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一蓬树叶。
一棵老树从崖壁上斜着长出来,树冠接住了他。枝条一根一根地断,断一根,慢一分。
卢岳抱着那块木匣,从枝条间往下坠。坠一层,被接一层。
最后他落在一片藤丛里,弹了一下,不动了。
藤丛的刺扎进他的后背,他都没觉得疼。
崖上,那个很平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走。”
“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那声音说,“玄岳宗的人下不去,咱们也下不去。这件事,到这儿为止。”
“上头要是问起来呢?”
“问就说查过了。”那声音说,“岳阳城姓卢的,户籍上三百一十七口,一个不剩。”
脚步声远了。
从这一天起,岳阳城的户籍册上,卢家那一页被划掉了。
划掉的名字有三百多个。
最后一个,是卢岳。
往后好些年,岳阳城的人提起这一夜,说法都差不多。
卢家遭了报应,满门死绝,连个上坟的都没留下。说法传到山里,就成了另一个样子。
崖底的藤丛很厚,厚得看不见天。
卢岳躺在里面,睁着眼。雨顺着藤叶漏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凉的。他还能觉出凉,这说明他还活着。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头能动,手能动,左脚能动,右脚也能动。
肋下疼,一动就疼。他不清楚里头断没断,只知道不能大动。身上还有几处擦伤,火辣辣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他把木匣往怀里掖了掖,又把那块碎了一角的玉佩摸出来,跟木匣搁在一处。
一块是爹给的,一块是忠叔给的,现在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他张了张嘴,嘴里的血腥气冲上来。他就着藤叶上积的雨水,抿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一股土腥味。
藤丛里潮得厉害。他背底下硌着一块石头,硌得背疼。他把身子挪了挪,最后挪不动,就不挪了。
藤丛里有虫子,顺着他的领口往里爬。他懒得管了。
能动的地方,都不疼。疼的地方,都动不了。
这大概就是还活着的意思。
雨停之后,崖底的寒气反倒上来了。
他烧过一场,这会儿又冷。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他把木匣抱在怀里,把脸埋下去。
木匣是凉的,他抱了很久,抱到它带上一点体温。
忠叔说过,疼说明人还活着。
他现在浑身都疼,所以他还活着。
他靠着藤丛,慢慢喘,等喘匀了,就开始在心里数。
崖底很静,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长。
数着数着,他忽然发现,这地方在呼吸。
一缕极淡的气息,从崖底深处渗出来,一明一灭,一收一放。
这点气息带点暖,但是很淡,淡得他差点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崖上那几个人烧了忠叔,站在崖边看了一眼,就走了。他们忌惮这地方,忌惮到连一个八岁娃娃的尸首都不肯下来收。
他们忌惮的东西,此刻却救了他的命。
他不知道刚才那缕气息是什么,他只知道,一定要撑到天亮,然后有了力气再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