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的水没到小腿,凉得扎人。
卢忠背着卢岳,一脚一脚往前蹚。
水声不大,却压不住身后的动静。
咚。
咚。
有人在挖。
声音隔着老厚一层土传过来,闷,却一下比一下近。挖的人不急,一下是一下,节奏稳得很。
卢岳趴在卢忠背上,听得心里发毛。
“忠叔。”
“别说话。”
“他们在挖咱们的水道。”
“挖的不是水道。”卢忠说,“是路。”
卢岳没再问。他记起卢忠说的三件事,把嘴闭上,只把耳朵贴在卢忠背上,数他走路的声音。
左脚,右脚。一步接一步。
他数到七百多的时候,前面的水声变了。
暗渠到了头。前面是一道石壁,石壁下半截裂着一道缝,水从缝里挤出去,挤得哗哗响。
原来卢府这条下水道是前朝修的,从后园一直通到城西,几十年没人走过。
卢忠把卢岳放下来,让他靠墙坐着,自己伸手去摸石壁。摸了半天,摸出一块活动的石板。
石板挪开,外面有光。
不是月光,是火光。
石板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口大缸,缸后面是一截矮墙,墙根有个半人高的洞,洞里流着水。
洞那头,就是城外。
卢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暗渠黑黢黢的,看不见底,挖道的声音还在,比先前近了。
他弯腰把卢岳重新背起来。
“抓紧。”
他们没走大路。卢忠背着人,专挑墙根、柴堆、猪圈后面钻。出了窄巷是条土街,街口的角楼上挂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两个穿号衣的差役。
卢忠蹲进墙影里。
就在这时,街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
是狗。
三条黑背狗,脖子上拴着铁链。牵狗的人没穿号衣,狗鼻子贴着地,一路闻过来。
卢忠把卢岳往下按,两人缩进一口破缸后面。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近了,还有狗鼻子里呼呼的喘气。
卢忠松开他的手,慢慢往后退。
“忠叔。”卢岳刚要出声,被一只手按住。
卢忠退到街口,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在左手腕上划了一下。
血下来了,滴在地上。
他带着那只手往街东头走,走几步,滴几滴。三条狗追着血味去了,牵狗的人跟在后面,骂骂咧咧。
卢忠绕了一大圈回来,左边的袖子已经湿透。
“走吧。”
卢岳盯着他那只手。
“疼么。”
“割肉哪有不疼的。”卢忠说,“闭嘴,抓牢了。”
出了暗渠,天还没亮。
西城门楼上火把连成一片,门关了。
卢忠背着卢岳蹲在一条死巷里,看了半个时辰。送水的骡车队来了十几辆,赶车的都是熟面孔,跟守门的差役说笑。差役掀开车上的席子,一辆一辆看,看完挥手放行。
轮到第七辆,车辕上多了两个人。
卢忠把卢岳塞进两只水桶中间的空当,自己缩在他上面,拿湿草苫子一盖。
差役的火光照过来,照在草苫子上,停了停。
卢岳屏住呼吸。
火光很快移开了。
“走吧!磨蹭什么!”
骡车出了门洞,往前走了一里地,卢忠才掀开苫子,把卢岳抱下来。
城外的官道上已经乱了。
岳阳城的钟声响了一夜。官道上挤满了人,有赶早市的,有拖家带口往城外跑的,也有骑马往城里赶的。
有人在喊,卢家出事了。
有人在问,出了什么事。
没人答得上来。
卢岳趴在卢忠背上,看见城头有人影晃动,看见几家铺子的伙计爬上屋顶朝城里张望,看见一个挎着剑的汉子站在道边,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那汉子腰上挂着剑,一看就是走江湖的散修。
卢岳不懂修仙,可他懂这个理,围观的人多,伸手的却没有。
走到岔路口,卢忠停下来,往北看了一眼,又往西看了一眼。
北边是官道,平路好走,直通邻城。
西边是山,没路。
“忠叔,走哪边?”
“山里。”
“山里没路。”
“路是人踩出来的。”卢忠说,“追咱们的人骑马,马上不了山。”
卢岳还想问,卢忠已经拐进了树林。
走出去半里地,卢忠才开口。
“小郎,你记着。今夜杀你全家的,不是仇家。”
“那是什么?”
“是修士。”
卢岳愣了一下。
“官府图的是咱家的地,贪的是钱。修士不图钱。”卢忠说,“不图钱的人,图的东西咱们拿不出,只能跑。”
“他们为什么找我们家?”
“不知道。”卢忠说,“老爷没来得及说完。”
卢岳不问了。他趴在卢忠背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前面是岳阳山。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破庙。
庙塌了半边,只剩个山门和半间殿。神像的头掉了,躺在香炉边上。殿里的蛛网一层压着一层,看得出很多年没人来过。
卢忠把卢岳放在供桌上,自己靠着柱子坐了下来。
卢岳这才看清他。
老仆的左肩塌了一块,血把半边衣裳浸成了黑色。后背上有三道口子,深可见骨。还有一处不是刀伤,是个洞,洞口焦黑,边缘翻着肉。
卢岳盯着那个洞看了好一会。
“忠叔,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出城之前。”
“可你一直背着我呢!”
“嗯。”
卢岳不说话了。
他八岁,头一回知道,一个人可以一边流血,一边把另一个人背出城,再翻过两道山梁,脸上连颜色都没变。
“疼么。”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疼。”卢忠说,“疼就对了,疼说明人还活着。”
卢岳没再问。他把自己外衫脱下来,撕成条,学着样子替卢忠裹肩膀。可他手笨,缠得歪歪扭扭的。
卢忠没推。他看着这孩子缠,看完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老爷要是瞧见,得说你会来事了。”
卢岳的手停了停。
“忠叔,我爹还会回来么。”
“会。”
“什么时候?”
“等你长大。”卢忠闭上眼,“睡会儿吧,天亮了我们还得赶路。”
卢岳想睡,但睡不着。
他靠在供桌上,数着殿外的鸟叫。数到一百三十七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蹄声从官道那头过来,很密,很齐。卢岳爬起来,扒着塌了半边的墙往外看。
官道上没有人,只有火把。
火把连成一条线,从东往西,一眼望不到头,骑手是一色的黑衣。
为首那一个,不在马上。
他悬在队伍前面三尺高的地方,袍角不动,火光照不亮他的脸。
卢岳扒着墙,指头抠进砖缝里。
身后,卢忠猛地睁开了眼。
“下来。”他看着卢岳急忙小声说道,“别看他们。”
卢岳没动,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一回,应该是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