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儿,把字抄完再睡。”
书房外传来一声,不高,却压得住满院的喧闹。
卢岳趴在案上,笔尖干了半截。纸上的“孝”字写到第三遍,越写越歪。
他今年八岁,是岳阳城卢家最小的儿子。
卢家在岳阳城做了三代城主,府里养着四十名武师、三百多口下人。城里七条大街,有四条姓卢。这样一户人家,管得住卢岳的只有他爹。
“娘说,抄完这个字,就带我去看河灯。”卢岳头也不抬。
“你娘的话,不如我这一句管用。”
门外没了动静。
卢岳竖起耳朵,等那双官靴的脚步声走远,才把笔一撂,猫着腰从侧门钻了出去。
今夜卢府摆酒,给老太爷贺七十大寿。前堂灯火通明,岳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到了,送礼的从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光礼单就念了半个时辰。
没人留意一个孩子贴着廊柱溜过去。
后园的水边,他娘果然在等着,手里提着两盏纸灯。
“抄完了?”娘问他。
“抄完了。”卢岳鬼笑着点了点头。
她看了儿子一眼,没戳穿,把一盏灯放进他手里,又点亮另一盏,搁到水面上。
灯顺着水漂出去,绕过假山,看不见了。
卢岳蹲在水边看灯,他娘站在他身后。园子里很静,静得能听清前堂的划拳声。
变故就在这时来的。
前堂的笑声断了。
断得太齐。上一瞬还满堂哄笑,下一瞬连一个声音都没有了。
卢岳娘的手落在他肩上,五指一收。
“别出声。”
话音没落,前堂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连桌带椅摔出去,酒盏滚了一地。紧接着满院的脚步声、拔刀声、女人的尖叫,全挤在一处。
卢岳要站起来,被他娘按回去。
“蹲下。”
“娘,爹还在前头。”
“蹲下。”
卢岳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他娘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当下不敢吭声了。
黑影从墙头翻进来。
来的不是官差,也不是山贼。那些人裹着黑布,脚下没有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进园,落地连尘土都没惊起来。
其中有一个,是踩着风下来的。
卢岳看见了。那人脚下什么都没有,在半空停了一停,才落到地上,姿势同旁人一般无二。
他心中一凛。
护院武师已经冲上去了。卢家养的武师在岳阳城有名,领头的王教头一拳能开碑,三十年里没人接得下。
为首那个黑衣人抬了抬手。
王教头冲到一半,身子在半空停住,接着从腰上折了下来。前后没有动静,只有血泼出来,溅了满墙的灯影。
剩下的武师没退。卢家的规矩,养一日,护一日。他们围上去,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时连喊都没喊出来。
卢岳看得清清楚楚。
他娘把他整个人按在假山后面,自己的背挡在外面。
“娘。”
“别看。”
他还是看了。
那些人杀完护院就开始搜。搜偏厅,搜库房,搜祠堂。一个黑衣人拎着老管事出来,问了一句,老管事摇头。那人手一松,老管事软在地上,再没起来。
“老爷!”有人在喊。
喊声也很快没了。
后来卢岳想起这一夜,最先想起的就是这个。那些人翻遍了卢府,金银玉器堆在堂前,一件都没拿。
他们要的东西,从来就不在明面上。
卢岳的眼泪掉下来。他娘伸手捂住他的嘴,掌心很稳。
“岳儿。”她低头,声音贴着他耳朵,“听着。别哭出声。你一哭,你爹今夜就白死了。”
卢岳把哭声咽了回去。
八岁的孩子头一回明白,哭也是要算账的东西。
正房的门被人撞开。
卢父进来,身上那件贺寿的喜袍湿了半边,湿的部分发黑。手里那口剑只剩半截,断口还烫着。
他反手关门,落了闩。
“都到了?”他问。
“都到了。”他娘答。
夫妻俩没再多说一个字。卢父蹲下来,同儿子平视。
“岳儿。”
“爹。”
“爹对不住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玉佩。玉佩磨得发亮,四个角都圆了,边上有一道旧裂。他塞进卢岳怀里,用手按了按,按到孩子能觉出它贴着心口。
“收好。别给人看,别说它从哪儿来的。到了明天,也别提今夜。”
卢岳闪着泪花用力的点了点头。
“爹跟我们一起走。”
卢父笑了一下。卢岳八年里头一回见他这么笑。
“爹留在这儿。”
“为什么?”
“总得有人同他们把话说完。”
卢岳不懂这句话。他只觉得那半截剑在他爹手里,比平日轻了许多。
“忠叔。”卢父站起身,“带他走。”
枯井在后园西北角,井沿结满青苔,瞧着几十年没人动过。卢忠掀开井底一块石板,底下露出一道斜着往下的砖道,砖缝里积着水。
卢忠是卢家的老仆,伺候了两代人。他不识几个字,却记得住岳阳城每一条出城的路。
“小郎,先下。”他说。
卢岳不动。他抱住他爹的腿。
他娘把他拉开,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把那块玉佩往里塞了塞。她动作很慢,慢得没有半分赶时间的意思。
“你爹说留,就是留定了。”她说,“你哭着不走,他就得看着你死。”
卢岳不哭了。
“娘扶你下去。忠叔随后。”
卢岳顺着砖道往下爬。爬了七八级,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扶着井沿,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两只手一起用了力。
卢岳是从半空摔了下去,他落在井底的软垫上,头顶那块石板“咣”地合上,把井口那一线光掐灭了。
紧接着,上面传来极短的一声。
很短。
短到往后十年,卢岳一直在想,那一声到底有没有发生。
砖道里黑透了。卢忠落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捂住嘴。
卢岳在他怀里挣扎了一阵,不动了。
半晌,头顶再也没有传来如何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忠背起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先用脚探,探实了才落脚。
卢岳趴在他背上,开始数步子。
一步,两步。砖道有多少级,暗渠有多长,拐了几个弯,他都记下来。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记下来,心里就稳一点。
“小郎。”卢忠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记着三件事。”
卢岳看着他,却没应。
“头一件,出了这条道,别提卢家。第二件,往后见着穿黑衣的,绕着走。第三件。”
他停了停,把背上的分量往上托了托。
“记住今夜。但别记太久。”
卢岳当时不懂这句话。他只顾着哭,哭得整条砖道嗡嗡作响。
砖道尽头是一条暗渠,水齐着脚踝,凉得刺骨。卢忠踩着水往前走,忽然一顿。
“有人。”
卢岳趴在他背上,听见头顶传来闷闷的说话声。那声音顺着井道灌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
“搜。一层一层搜,一间一间搜。”
“主子说了,那东西是卢家从东海带来的,绝跑不出百里。”
“活口呢?”
“一个不留。”
脚步声密了起来,又渐渐远了。
卢忠把卢岳往怀里又紧了紧,加快步子往前。水声哗哗,盖住了他嘴里念叨的什么。
卢岳趴在他背上,手里攥着那块旧玉佩。
玉佩很旧,边上有一道裂。裂口里嵌着一层极薄的金色纹路,摸上去有一点温。
他在黑里摸了很久,没摸明白这纹路是刻上去的,还是长在玉里的。
天亮之前,他不会知道这块玉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夜起,卢家三百多口人,只剩下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