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甩锅事件之后,科室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我没有大闹,没有到处告状,只是守住自己的权责边界,写了一份分寸分明的检讨。在外人看来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可在科室内部,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张姐心里憋着一口气。她本想借着这次数据出错,轻轻松松把黑锅扣死在我头上,拿捏住我,以后随便驱使。没料到我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有主见,文字上不动声色划清责任,让她落不到半点好处。
从那之后,办公室就慢慢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孤立。
开会讨论业务,轮到大家商量方案,所有人会默契地跳过我,没有人主动询问我的意见;有外出核查、有可以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外勤任务,再也不会安排到我的头上;同事午休凑在一起闲聊说笑,看见我走近,话题便戛然而止。
没有当众的争吵,没有直白的排挤。
最伤人的孤立从来都不是明目张胆的针对,而是这种客气的疏离。
大家对我礼貌,客气,公事公办。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半句闲谈。
我坐在工位上,常常一整天,除了必要的工作沟通,没有人主动和我说一句话。
我慢慢习惯了这种安静。干活,核对资料,整理台账,不掺和是非,不凑闲谈的热闹。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心底难免泛起一丝荒凉。原来一个人想要守住底线,在某些环境里,就要承受被集体疏远的代价。
这段时间,唯一愿意跟我无话不谈的,依旧是闺蜜苏晚。
一个周五傍晚,下班之后,她特意绕路来到我的出租屋。进门卸下背包,长长叹出一口气,一脸心事重重。
“霞霞,我最近有点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示意她坐下慢慢说。
追求苏晚的是市局一位实权科长的儿子。男生体态偏胖,性子不算坏,待人也算客气。家里长辈在市局说话有分量,不少单位的熟人都在从中撮合,不断跟苏晚灌输现实利好:只要跟他在一起,将来有机会借长辈的关系,直接从县局调到市局工作。
小县城体制内,能上调市局,是无数基层年轻人梦寐以求的出路。
男生追求得很主动,频繁约她吃饭逛街,送礼物,托中间人反复打探她的态度。单位不少前辈也轮番劝苏晚把握住机会,女孩子在基层熬日子太苦,抓住这门亲事,少走十几年弯路。
可苏晚心里十分犹豫。
“他人本性不算差,对我也挺大方。”苏晚皱着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杯,“就是他身上那股优越感藏不住。仿佛所有人都认定,我答应他,就是捡到天大的便宜。
以后可能调去市局这个筹码,时时刻刻摆在台面上。我分不清,他是真心喜欢我这个人,还是觉得我性格安稳,适合成家。”
“一边是旁人眼里求都求不来的跳板,一边是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我怕我是冲着市局的机会妥协,并不是真的动心。”
她抬头看向我,眼神迷茫:“你说,我到底该不该试着跟他相处看看?”
我安静听完,慢慢开口:
“别人眼里的前途再诱人,都不如你相处时心安最重要。不要被‘调去市局’这个条件裹挟,可以适度接触了解,但千万不要为了一份工作机遇,勉强自己托付一生。”
苏晚点点头,沉默许久。现实与感情互相拉扯,这份纠结缠绕着她,一时之间,谁也给不出标准答案。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向前流淌。
距离那次税源通报事件,一晃过去了三个多月。
我依旧本本分分完成手上所有工作,业务越来越熟练,报表、核查、档案,样样做得稳妥漂亮。
我以为只要长期保持踏实低调,慢慢就能熬出头。
可一份人事调整通知,猝不及防砸到我的头上。
那天早会结束,王主任单独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小赵,经过科室综合研究,考虑到岗位配置调整。从下周开始,你调离现在综合岗,安排到档案资料岗。”
我微微一怔。
档案资料岗。
整个局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标准的边缘岗位。不用出外勤,不用参与重点专项,没有出彩的业务任务,日复一日就是整理旧档案、装订卷宗、扫描归档。远离所有能接触核心业务、能在上级面前表现的机会。
说得好听,是档案管理,需要细心稳重的人。
说得直白,就是被放到了冷板凳上。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诧异,尽量平静发问:“主任,为什么突然调整岗位?是我哪里工作做得不好吗?”
王主任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官方又敷衍:
“不是你做得不好。科室人员重新分工,各岗位轮换,正常人事调配。档案工作同样重要,静下心沉淀一段时间,也是对你的锻炼。”
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没有半点实质性理由。
我心里清清楚楚。
哪里是什么轮岗锻炼。
这就是一种无声的放逐。
我不肯乖乖当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肯无条件背锅,于是他们就把我挪到边缘岗位,剥夺我接触重点业务的机会。
“我明白了。”我没有争辩,轻轻点头。
走出主任办公室,回到办公大厅。很快我就听见了零星的闲话。
接替我原来综合岗位的,是宋蕊。
宋蕊,比我早一届入职。全局都心知肚明,她家里有关系,长辈在市局任职。平时干活不算勤快,却总能拿到最容易出彩、最靠近领导的岗位。
现在,我被调去冷冷清清的档案室。
而她顺理成章接手综合岗,所有核心业务、对外报送材料的机会,全部落到她手里。
更让我无奈的是,人事通知里写明:档案岗暂时两个人,宋蕊虽然留在综合岗,但有一部分历史遗留档案整理的杂活,会交由我配合完成。
说白了,名义上我独立档案岗,实际上,我还要给有关系的宋蕊打杂,收拾她不愿意碰的档案烂摊子。
一股无力感缓缓漫上心头。
老老实实干活的人,被发配边缘。
懂得钻营、自带背景的人,留在聚光灯下。
回到工位,我慢慢收拾自己桌面的文件。周围同事偷偷投来目光,有人带着同情,有人带着漠然,也有人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没有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回到出租屋,夜幕沉沉。我点开微信,犹豫很久,给朱泽宇发去消息。
【我调岗了。调到档案边缘岗。以后主要负责归档整理,还要给一位有关系的前辈打杂。】
等待回复的那几分钟格外漫长。
很快,消息弹了出来。
朱泽宇的文字带着明显的沉重。
【我听懂了。不给你重大业务,把你放到冷岗位,变相边缘化。体制内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不犯错也可以慢慢搁置。】
停顿片刻,他继续发来。
【你千万不要自暴自弃。边缘岗位不等于废掉。档案岗最磨人,但是也最能静心。沉下心,守住自己,不要放弃学习业务。】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表现出怨气。一旦流露不满,别人就会坐实你心态浮躁。表面顺从安排,暗地里沉淀自己。】
我看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热。
全世界都觉得,我只是一个没有靠山、任人摆布的草根女孩。
只有隔着几十公里之外的朱泽宇,明白我被边缘化背后的委屈。
我依旧隐藏着自己足以撼动一切的家世。
我随时可以一通电话,改变这次调岗,甚至颠覆整个科室的格局。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历练。
我来到基层,就是想要完完整整体会一遍普通人在职场里面对的排挤、冷落、边缘化。
我咬了咬嘴唇,慢慢打字回复:
【我不会认输。冷板凳就冷板凳。我坐得住。】
窗外夜色浓稠。
我隐隐明白,这仅仅只是开始。
冷板凳的孤寂,漫长隐忍的时光,还在前方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