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成绩出来那天，九班教室的灯亮到很晚。
林砚把成绩单贴在讲台上，没急着说话。
底下安静得不太正常。
苏晓坐在第二排，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佳佳的名字后面，年级排名退了二十名。
她坐在窗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摩挲着那个红色手环。
陈宇的英语，从一百一十二掉回八十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卷子，攥得纸都皱了。
赵磊的总分没动，原地踏步，英语还是六十多，数学还是四十多。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动不动。
江野的排名没掉，但语文还是八十多，古诗文默写只拿了两分。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抬了头。
“背了那么久，还是写错。”
没人接话。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紧。
林砚站在讲台边，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晚自习，暂停。”
底下终于有了动静。
有人抬起头。
“不刷题了，去操场。”
林砚拿起外套，第一个往门口走。
“排队，跑步。”
没人动。
“快点。”
苏晓第一个站起来，把笔放下。
然后是江野，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陈宇推了推眼镜，把撕了一半的卷子塞进抽屉，站起来。
赵磊最后一个起身，慢吞吞的，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九班三十多个人，排着队下楼。
操场很空，路灯把跑道照得发白。
林砚站在起跑线上，等所有人到齐。
“四圈，不用快，跑完就行。”
他第一个迈开步子。
苏晓跟在他后面，江野第三，其他人稀稀拉拉排成一条长龙。
第一圈，没人说话。
脚步声砸在跑道上，嘭，嘭，嘭，很沉。
第二圈，有人喘气粗了。
赵磊跑得慢，落在最后面，咬着牙往前挪。
第三圈，周佳佳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跑道上，裤子磨破了一块。
她跪在地上，喘着气，没马上起来。
苏晓跑回来拉她。
“没事吧？”
周佳佳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继续跑。
第四圈，林砚放慢了速度。
等所有人跑完，他在草坪上坐了下来。
“坐。”
大家三三两两围过来，坐在草坪上。
有人躺着，有人盘腿坐着，有人抱着膝盖。
操场的探照灯关了，只剩下远处教学楼透出来的光。
头顶上有星星，不多，但亮。
风吹过来，带着草地的味道。
安静了一会儿。
林砚靠在草坪上，双手枕在脑后。
“高原期。”
“跑过长跑的人都知道，有一段路，腿抬不动，呼吸也乱了，感觉自己到了极限。”
“但过了那一段，就顺了。”
他停了一下。
“学习也一样。”
“你们现在就在那个坎上。”
“难受是正常的。”
“慢一点没关系，别停。”
“总会过去的。”
“你们已经很棒了。”
没人说话。
草坪上只有呼吸声和远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周佳佳先开口了。
声音很小，带着鼻音。
“老师，我怕考不上。”
“我怕爸妈又让我去打工。”
“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读书的机会。”
“要是考砸了，我连对不起他们都说不出口。”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坐在旁边的苏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是陈宇。
他摘了眼镜，用校服衣角擦着镜片，声音闷闷的。
“我英语又掉回去了。”
“我明明背了那么多单词，一到考试就忘。”
“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赵磊翻了个身，趴在草坪上，脸埋在臂弯里。
“我专业课过了，文化课还是烂。”
“我怕到最后，哪儿都去不了。”
“我怕我爸我妈失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江野一直没说话。
他躺在草坪上，看着天。
然后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
“我语文古诗文背了忘，忘了背。”
“背到第六遍的时候，我把书撕了。”
“后来我又把书粘回去，接着背。”
“我怕我付出这么多，最后还是那个鬼样子。”
“怕林老师白费力气。”
有人笑了，很轻，带着鼻音。
然后一个接一个，都说了。
有人怕考不上。
有人怕辜负爸妈。
有人怕让老师失望。
有人怕自己不够聪明。
有人怕努力了也没用。
说到最后，草坪上全是抽鼻子的声音。
没人忍着，也没人装。
林砚一直听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坐起来。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过。”
“以前我高考的时候，也怕。”
“怕考砸，怕对不起家里，怕自己不够好。”
“后来我考完了，回头再看，发现那些怕的东西，大部分都没发生。”
“就算发生了，也没那么可怕。”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怕的，是因为你们在乎。”
“在乎自己，在乎爸妈，在乎以后。”
“这不是坏事。”
“但别让怕压垮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头顶。
“看。”
所有人抬起头。
星星在头顶亮着，铺了一整片天。
“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
“你们也是。”
“不管考成什么样，你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已经赢过了半年前的自己。”
“剩下的，交给时间。”
草坪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笑了。
是苏晓。
她笑着抹了一把眼泪。
“老师，你说得我鼻子又酸了。”
江野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行了，别哭了。”
“回去刷题。”
陈宇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
“走吧，英语还差三十篇阅读没做。”
赵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单词还没背完，今天补上。”
周佳佳擦干眼泪，站起来。
膝盖上的伤还在，但她没喊疼。
“老师，我先回去了，物理还差两章没复习。”
林砚看着他们一个个站起来。
“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
“明天六点半，教室见。”
三十多个人排着队往回走。
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
第二天早上。
林砚六点二十到教室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里面坐得满满当当。
苏晓在背英语。
陈宇在刷阅读。
赵磊在默写单词。
江野在抄古诗文。
周佳佳在画物理框架图。
林薇薇在画文综思维导图。
每个人低头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稳的节奏。
像心跳。
不急，不乱。
一下，一下。
往同一个方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