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联考的成绩,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公布的。
学校把排名表发到每个班主任手上,要求张贴在班级公告栏。
林砚拿到那张表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改作文。
他扫了一眼,把表折好,夹进教案里,往教室走。
九班教室门口围了一堆人。
苏晓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老师!成绩出来了吗?”
林砚把表从教案里抽出来,递给她。
“自己看。”
苏晓接过去,手有点抖。
她展开表格,目光从上面往下扫。
全市高三联考,学校内部排名。
第一名,高三(1)班。
第二名,高三(2)班。
第三名——
高三(9)班。
苏晓愣了两秒。
然后她捂住了嘴。
旁边的人挤过来看。
“第三?真的假的?”
“九班第三?全市联考?”
“仅次于一班和二班?那两个老牌重点班?”
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江野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把抢过表格,瞪着眼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表格举起来,吼了一嗓子。
“第三!!!”
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教室里炸了。
赵磊从座位上蹦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陈宇。
“第三!第三!”
陈宇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镜都歪了,但笑得嘴合不拢。
林薇薇抱着速写本原地转了三圈,差点撞到桌子。
周佳佳坐在窗边,没站起来,只是低着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林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闹。
等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他才开口。
“别急着高兴。”
“看个人成绩。”
底下安静了一拍,然后一群人涌到公告栏前找自己的名字。
江野第一个找到自己。
全市排名:第四十七。
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一遍。
江野。总分五百八十三。全市第四十七名。
“我靠……”
他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以前在九班,他总分勉强四百五。
现在五百八十三,全市前五十。
他没说话,只是把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砚。
林砚朝他点了点头。
陈宇挤过来,一眼找到自己的名字。
英语:一百一十二。
总分:五百零一。
他愣住了。
英语一百一十二。
以前他英语从来没及格过。
上次期中才五十八分,两个月不到,翻了一倍。
“一百一十二……”
他嘴里念叨着,伸手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袖子慢慢擦。
擦了半天,没戴回去。
苏晓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宇,你英语一百一十二。”
陈宇吸了一下鼻子。
“嗯。”
“我看到了。”
声音有点哑。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痕。
苏晓低头找自己的名字。
总分:五百六十九。
全市排名:第九十八。
她盯着那一行数字,看了很久。
前一百。
全市前一百。
她想起三个月前,熬夜到两点,趴在桌上哭。
想起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我可以的”。
想起林砚说的“你不用跟别人比进度,按自己的节奏来”。
她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睁开眼,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前一百,只是开始。”
赵磊的英语考了六十八。
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比之前翻了快一倍。
他的单招文化课要求不高,这个分数已经够用了。
他把成绩单上的英语分数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一支箭。
箭头朝上。
林薇薇文综考了一百八十七,总分四百五十二。
过了美院的文化课线。
她看着成绩单,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只是把成绩单折好,夹在速写本里。
周佳佳总分四百一十八,全市排名三百六十二。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全市三百六十二。”
她妈回了一个语音。
点开,是她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佳佳,妈妈为你骄傲。”
周佳佳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关上手机,抬头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倒计时。
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三天。
第二天,市教研院的人来了。
三个教研员,穿着正装,带着笔记本,说是来调研。
校长亲自接待,把他们领到会议室。
“我们想了解一下九班的情况。”
教研员开门见山。
“从倒数第一到全市联考年级第三,这个进步幅度在全省都罕见。”
“我们想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方法。”
校长笑了笑,把林砚叫了进来。
林砚坐在教研员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
教研员问他。
“林老师,你的教学法叫什么名字?”
“有没有什么理论框架?”
“我们想整理成一个案例,在全市推广。”
林砚想了想。
“没有什么名字。”
“也没什么理论框架。”
教研员有点意外。
“那你平时怎么教的?”
林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该上课上课,该补课补课。”
“学生不会的,讲到会为止。”
“学生不想学的,找到他们想学的理由。”
“就这么简单。”
教研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追问。
“那你怎么解释,短短几个月,全班平均分涨了七八十分?”
林砚放下茶杯。
“可能因为我信他们。”
“就这么简单。”
教研员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领头的那个合上笔记本。
“林老师,我们能去听一节课吗?”
“可以。”
当天下午,三个教研员坐在九班教室最后一排。
林砚讲的是文言文虚词。
没有花哨的PPT,没有花里胡哨的活动。
就是一块黑板,一支粉笔,一本课本。
他讲“之”字的用法,从“辍耕之垄上”讲到“句读之不知”。
底下的学生抬着头,安安静静地听。
讲到“之”字的宾语前置用法时,林砚停下来。
“陈宇,你来说一句。”
陈宇站起来,想了两秒。
“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
“对。之是宾语前置的标志。”
“坐下。”
陈宇坐下,林砚继续讲。
四十分钟,没有一个人走神。
教研员在后排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下课铃响,林砚收拾教案走出教室。
教研员追上来。
“林老师,你这节课,讲得很好。”
“但说实话,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林砚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没什么特别。”
“就是把每节课上好,把每个学生教会。”
“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教研员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点了点头。
“受教了。”
教研员走后的第三天,其他班的老师开始来九班听课。
数学老师来听数学,英语老师来听英语,语文老师来听语文。
有时候一节课后面坐五六个老师,九班的学生一开始有点紧张。
后来就习惯了。
该举手举手,该回答问题回答问题。
林砚站在讲台上,该怎么讲还怎么讲。
有一天,一个外班老师问他。
“林老师,你上课不累吗?”
“每天留到七点,周末还补课,你哪来的精力?”
林砚收拾着教案,想了想。
“累。”
“但看到他们进步,就不累了。”
那天放学后,他照常留在教室里补课。
九班的学生一个个进来,坐下,翻开书。
陈宇在背英语作文模板。
苏晓在默画物理框架图。
赵磊在背高频单词。
林薇薇在画文综思维导图。
江野在抄古诗文默写。
周佳佳在做数学基础题。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林砚坐在最后面,批改作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底下这群低头学习的背影。
想起三个月前,这个教室还像一锅乱粥。
有人在最后一排睡觉,有人戴耳机打游戏,有人对着镜子化妆,有人把篮球扔得满教室飞。
现在,所有人都在低头做事。
为了自己的将来。
林砚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
嘴角微微扬着。
九班走在校园里,再也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了。
以前他们贴着墙走,低着头,恨不得隐身。
现在他们走在路中间,抬着头,步子很大。
课间的时候,一班的学生路过九班门口,有人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苏晓在讲题,赵磊在背单词,江野在管纪律。
那个学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然后对自己的同伴说了一句。
“九班现在,真不一样了。”
同伴点头。
“林老师带的嘛。”
“是啊,谁不想要一个那样的老师。”
两个人走远了。
走廊里阳光正好。
九班教室的灯,亮着。
门开着。
里面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