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里的风都凝滞了。
亿万里长的苍青巨龙盘卧在灵玉龙骨堆砌的龙巢正中，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如山岳巍峨，龙鳞纹路流淌着最本源的龙道秩序。龙息一卷，漫天云气翻涌，先天水汽凭空汇聚，化作绵绵雨丝。
祖龙那一双竖瞳，沉沉落在沧渊身上。
那目光浩瀚厚重，不像寻常龙族审视晚辈，而是在追溯血脉源头。沧渊体内潜藏的真龙血脉，哪怕被他一身驳杂万法掩盖，在祖龙面前也无从隐匿。
沧渊驻足在龙巢外围，没有再往前迈步。
昔日东海龙庭，族中长老判定他这枚龙蛋生机微弱、道基残缺，视作废卵，随手丢在暗流礁石上，任其自生自灭。那时候他还没有灵智，只是蛋壳里一团微弱的血脉生机。谁能料到，这一枚被舍弃的废蛋，会借着吞噬系统，一路从最底层挣扎而起，纳五行、吞虚空、悟杀伐、证造化，走到今天，站在龙族始祖跟前。
“是我。”沧渊意念平静传出，不卑不亢，“当年被龙族遗弃在东海礁石的废蛋，如今便是沧渊。”
祖龙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龙吟低沉，震得盆地四周的山体簌簌落石。
“我龙族血脉，承先天鳞道，掌风雨江河，循龙族传承大道而生。血脉本当扎根龙道，顺天而行，繁衍万代。可你倒好，舍弃正统龙修之路，走吞噬邪道，掠夺万法，纳虚空杀伐造化于一身，血脉之内，杂糅无数异种道痕。”
祖龙的声音带着始祖独有的威严，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判定式的肃穆。
“你这一身道，驳杂无序。吞噬为根，不断向外掠夺，和当年覆灭在混沌之中的噬道魔神何其相似。长此以往，万法相冲，迟早道基崩碎，神魂沉沦。你本是我龙族血脉，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沧渊龙尾轻轻一摆，周身幽黑吞噬道韵缓缓浮动，却没有立刻催动攻势。
“始祖此言差矣。”沧渊缓缓开口，“当年龙族判定我为废蛋，弃我于惊涛礁石，无人护持，无传承授道，无灵脉滋养。我若不走吞噬之路，早在蛋壳之中便化作海鱼食粮，哪有今日。龙族弃我在先，何来我舍弃龙道一说？”
这话一出，祖龙竖瞳微微一缩。
他执掌龙族本源，统御万千龙族分支，知晓族群之中的种种取舍。当年那枚生机衰败的龙蛋，是龙族长老们权衡之后舍弃的，祖龙彼时沉眠，未曾过问东海分支的琐事。可血脉终究出自他一脉，在他心底，沧渊依旧是龙族的一份子。
“族群弃你，是判定你生机断绝，没有修成大道的可能，是无奈之举，并非存心加害。”祖龙沉声道，“我今日寻你，不是为追责，是想给你一个回头的机会。我可以出手，帮你剥离体内外来的虚空、杀伐、造化道痕，洗去吞噬本源，重炼纯净龙血，传你正统祖龙大道。日后你可入龙庭，位列龙族高位，受万龙朝拜。”
这个条件，放在任何龙族小辈面前，都是天大机缘。
正统祖龙传承，纯净无垢的真龙道途，是东海所有龙族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沧渊只是轻轻摇头。
“剥离万法，洗去吞噬本源？那便不再是我沧渊了。”
一路走来，那些吞噬而来的法则，不是凭空抢来的累赘。白骨谷地的虚空道韵让他懂得挪移藏遁；杀伐道台的斩墟，教他裁断法则；青莲莲台的肇生造化，补上了无中生有的根基；五行道则，撑起他所有造物的根基。
他的道，不是简单拼凑的杂糅邪道，而是以吞噬为收拢根基，以造化做向外铺展，收放一体，自成闭环。衡元日夜调和，元载承载万法，早就把这些看似相悖的大道拧成了独属于他的脉络。
洗去吞噬，剥离异种道痕，等于把他一路走来所有磨难、所有感悟尽数抹去，只剩下一具空有真龙血脉的躯壳。
“大道万千，本就不止龙道一条。”沧渊抬眼迎上祖龙的目光，“龙道是顺，是传承延续；我吞噬造化之道，是先纳万法，再造乾坤。我不想做执掌风雨鳞甲的龙族大能，我的目标，是成为造物主，自定秩序，开辟属于自己的世界。”
“造物主？”祖龙一声低吟，龙威陡然厚重数倍，盆地之中，无数先天灵玉震颤，“好大的野心！洪荒自有天道高悬，混沌无边无序，多少先天神魔、神圣，觊觎造物主之位，最后尽数消融在混沌乱流里。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残酷。而且，你这吞噬根基，天生和洪荒天道隐隐相悖。天道不会放任一个以吞噬万法为根基的生灵，走到造界那一步。”
“天道管束洪荒，管束不了洪荒之外的混沌。”沧渊语气坚定，“青莲道尊已经点醒我，想要成为造物主，就要跳出洪荒天道的框架，立足混沌本源。”
祖龙沉默片刻，巨大龙眸里惋惜之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
“既然你执意不肯回头，那我便不能放任你继续带着龙族血脉，走这条噬道。今日，我要收回属于龙族的本源血脉。血脉归龙道，你其余驳杂道则，你自保留，生死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苍青龙道光芒轰然爆发。
漫天青碧水光升腾，无数龙鳞道纹在虚空浮现，化作一张无边大网，朝着沧渊笼罩而来。这不是寻常的攻伐神通，是祖龙独有的血脉召回之法，顺着血脉之间的因果牵连，直接牵引沧渊神魂深处那一缕真龙本源，要硬生生剥离出来。
一旦血脉被抽走，沧渊的真龙根基便会消失，修为会大跌，道基也会遭受重创。
“看来，只能一战了。”
沧渊不再留手。
噬隙感知瞬间铺开，密密麻麻扫过漫天龙道大网。祖龙的龙道圆满自洽，流转亿万载，比青莲道尊的造化道更加稳固，几乎找不到先天裂痕。可血脉牵引神通不一样，力量的锚点，落在他自身血脉相连的神魂节点上。祖龙想要抽离血脉，力量必然要顺着这条因果线渗透进来，这条因果牵连，就是转瞬即逝的破绽。
“斩墟！”
幽黑斩道之刃瞬间凝聚，刃身裹着虚衍空间微光，无声劈出。
这一刀没有去硬劈漫天龙鳞法网，而是精准斩向那根连接二者的血脉因果丝线。
滋啦一声轻响，漆黑刀光掠过，那一缕牵引的因果脉络微微震颤，祖龙的血脉召回之力，顿了一瞬。
“嗯？”祖龙有些意外。
寻常先天神圣，遇上他的血脉牵引，第一反应是催动力量抵抗本源抽离，可眼前这黑龙，居然直接选择斩断血脉因果。
“你要和龙族彻底斩断渊源？”
“是龙族先弃我，今日始祖要强夺血脉，那这份因果，断了也罢。”
沧渊身形一晃，虚衍空间挪移，避开铺落下来的龙鳞大网，同时体内五行流转。焚火化作漫天赤红火海，浊水翻涌成黑水浪潮，厚土凝聚层层山岳，青木生机、金行锐气交织，五行洪流迎着龙道水光冲撞上去。
轰隆！
水火龙道碰撞，水汽蒸腾，化作漫天云雾。祖龙的龙道掌水，先天克制沧渊的浊水法则，碧水一卷，黑水迅速被消融压制。
祖龙巨爪一抬，亿万里长短的龙爪虚影破空抓来，爪风撕裂云层，龙威压得虚空咯吱作响。
沧渊不敢硬接，连续数次空间挪移，在夹缝之中辗转腾挪。同时催动肇生造化，造化清气涌出，在虚空编织出无数微型屏障，凭空催生层层灵木、岩石，挡在龙爪前路。
造化衍生之物，根基依托于他的万法本源，可面对祖龙这等洪荒顶尖神圣，催生出来的屏障只稍稍阻拦一瞬，便被龙爪碾碎。
“造化之道你也参悟了？”祖龙竖瞳之中神色郑重起来，“难怪你敢妄谈造物主，短短岁月，你机缘之厚，超出我的预料。可机缘不等于实力。”
祖龙不再留手，龙道全力铺开。
风雨同起，雷霆隐在雨幕之中，龙鳞道纹汇聚成一条亿万里的青色真龙虚影，仰天发出震彻不周腹地的龙吟，径直朝着沧渊冲撞而来。
沧渊心神紧绷，所有能力同步运转。
噬隙持续捕捉龙道流转之间力量交替的间隙，元汲悄然拉扯四散的龙道余韵，一点点解析祖龙鳞甲风雨大道的脉络；衡元高速调和体内躁动的万法，避免龙道的冲击打乱自身道基；青愈绿意潜藏神魂肉身，随时修复被龙威震出的暗伤。
他不奢求正面打赢祖龙。
祖龙乃是洪荒始祖层级的神圣，底蕴浩瀚，岁月悠长，现在的沧渊硬拼，胜算渺茫。他的目的，是借这一战，完整参悟祖龙的龙道，读懂鳞甲、风雨、血脉传承的大道本质。
吞噬之道，万物皆可纳，龙道自然也不例外。
青色龙影一次次冲撞，沧渊借着虚衍不断闪避，斩墟时不时出手，劈碎龙道凝聚的攻势。每一次交锋，四散逸开的龙道道韵，都被元汲牵引，一丝丝纳入本源，交由噬隙拆解解析。
祖龙很快察觉到沧渊的意图，心头震动。
“你居然在交战之中，解析我的龙道？！”
他活过无数元会，见过无数天骄厮杀、争夺本源，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一边抵挡攻势，一边拆解对手的大道脉络，如同一张无边的暗网，慢慢把对手的道，一点点纳入自身的认知。
“你的吞噬道，比我预想的更加可怖。”祖龙龙尾猛地横扫，巨大的力量震荡整片盆地，“不能再和你缠斗下去，任由你解析龙道。”
祖龙口中龙吟一变，不再执着于剥离血脉，转而催动龙道杀招。漫天雨丝化作亿万千细密水刃，覆盖整片空间，封锁沧渊所有挪移路线。
沧渊心头一沉。
四面八方全是水刃，虚衍挪移的空间节点被龙道秩序封死，无处可躲。
他立刻将所有道韵收拢在身前，吞噬本源全力向外铺开，化作一面巨大的幽黑吞噬光幕。
漫天水刃撞在光幕之上，一部分被吞噬拆解，一部分依旧穿透光幕，割在龙鳞之上，留下细密的伤痕。青愈生机立刻流转，快速抚平伤口。
“我承认你的潜力。”祖龙缓缓收了攻势，漫天水刃消散，雨幕慢慢停下，“今日想要强行收回血脉，代价会远超我的预估。真拼到生死相搏，就算我能斩杀你，我的龙道也会被你吞噬解析，留下难以弥补的破绽。”
沧渊喘着气息，龙鳞之上还有淡淡的水光残留，周身道韵起伏不定，刚才一轮硬扛，消耗巨大。
“始祖打算就此罢手？”
“罢手，但有约定。”祖龙目光沉沉，“血脉因果今日暂时不断，我不强行抽离你的真龙本源。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不算龙族一员，不得再入东海龙庭，不能借龙族名义行事。将来有一日，你若真能踏足混沌，冲击造物主之位，天道、混沌魔神残孽都会视你为死敌。到那时，龙族不会为你出手，同样，你也不能将龙族视作养料，吞噬龙道本源，屠戮龙族族群。”
沧渊略一思索，点头应下。
他对东海龙庭本就没有归属感，也无意赶尽杀绝，屠戮万千龙族。祖龙这个约定，刚好契合他心中所想。
“我应允。只要龙族不来主动寻我麻烦，我沧渊，不动龙族根基，不吞龙族本源。”
“好。”祖龙巨大的身躯缓缓回落，重新盘回龙巢之中，苍青的龙瞳慢慢闭上，“你走吧。不周深处再往前，便是洪荒大地通往混沌边界的裂隙。裂隙之外，混沌翻涌，那是你追寻造物主之路的起点，也是无数神魔的埋骨之地。前路，再无人点拨你，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沧渊对着盘卧沉睡的祖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龙巢盆地。
穿过层层叠叠的不周群山，越往前走，洪荒天地的秩序感越发稀薄。原本稳固的五行、空间法则渐渐变得松动，空气之中，开始混杂着一股无序、狂暴的混沌气息。
远处天际，一道巨大的、明暗交错的裂痕横亘天地之间。
裂痕内侧，是秩序井然的洪荒；裂痕外侧，是无边无际、没有任何既定法则的混沌。
混沌裂隙。
沧渊站在裂隙之前，望向那片翻涌灰蒙的混沌，神魂都跟着微微震颤。
青莲道尊说的没错，想要成为造物主，必须踏入混沌，触摸混沌本源。
只是混沌之中，无序乱流、沉睡的混沌魔神残躯、原生混沌魔物无数，凶险，远超他过往经历的所有厮杀。
他静静调息，将刚才和祖龙一战解析而来的风雨鳞甲龙道脉络慢慢消化，融入自身万法循环。
等本源稳定，沧渊抬步，向着那道横亘天地的混沌裂隙，一步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