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狱殿内,清寂沉沉。
夏清暖伫立玉阶前,眸光凝落在殿中那尊栩栩如生的石像之上。石像眉眼哀婉,神态凝着百年不散的凄楚,宛若活人一瞬封凝,被时光冻在此地。
她侧首轻声开口。
“丫丫,你如今可辨万物肌理,替我看一看,这尊石像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话音落,身侧黑鸟振翅。
丫丫身形流转微光,瞬即化作一卷书册,书页无风自动,哗哗翻掠。
须臾,书页骤停。
“主人,查到了。”
书册传音清泠,字字彻骨,“此石非天然造物,乃是鬼咒石。是以活人肉身承载咒力,生生炼化而成,此咒名为 —— 情人咒。”
“中咒者,会被咒法隔绝所爱之人,时序错位,光阴相离。咫尺亦是天涯,生生不得相逢,永世困于无尽思念、空等与执念之中。解咒唯有两路:寻得当初施咒之人,双双解印;或是诛杀咒源,斩断咒根。”
夏清暖眸色微沉,指尖轻轻一颤。
“你的意思…… 这尊石像,是师千朵?”
书卷缓缓收拢,丫丫落回原形,绿瞳仁静静凝视石像。
“正是她。”
“此咒极为诡秘,受咒之人会陷入往复循环的石化与生还。一段时辰封石沉寂,一段时辰恢复人身,周而复始,不得解脱。”
夏清暖低声沉吟:“也就是说,想要解开情人咒,必须找到当年下咒之人?”
“没错。” 丫丫轻轻点头,“依咒纹沉淀深浅推算,师千朵被困此咒,已然百年有余。”
夏清暖心头微堵。
殿内寂静无声,只余石像眉眼间那抹亘古不散的悲凉,静静落满尘光。
……
罚狱殿外九幽秘境。
风卷荒尘,四野辽阔。
南宫流云一袭绛红长袍立在人群之间,赤色丝绦束起墨发,衣袂濯濯,身姿如丹青绘就的谪仙,淡漠疏离,却压得住满场纷乱。
他正有条不紊调度人手,安置流民,安抚四散奔逃的百姓。
就在此时,一道步履轻缓却沉滞的身影,自风雾深处缓步走来。
来人墨发高束,容颜看似三十许,眉目依旧清俊,只是一身衣袍历经血战,处处残破,眼底压着深深倦意与隐忍。
他停在不远处,望着那道熟悉的绛红身影,轻声唤出一句。
“流云。”
“岁海之巅一别,我以为此生再无交集,未曾想,今日竟能在此重逢。”
南宫流云闻声抬眸。
视线落定来人,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惊疑。
是凝散道人,蓬莱少主 ——妃弄砚。
故人再见。
南宫流云神色淡淡,语气疏离有礼,却皆是界限。
“蓬莱少主,我尚有俗务缠身,无暇叙旧,还请自便。”
语毕,绛红衣袂凌空掠开一道孤绝背影,利落干脆,不留半分余地。
“流云!”
妃弄砚快步上前,指节泛白。
他眼底干涩泛红,压着百年来积压的酸涩与悔意,声音微颤。
“就不能…… 原谅师兄一次吗?”
这一句,轻得像哀求。
南宫流云身形骤然僵住。
心底深处,一抹尘封已久的酸涩猝然翻涌,飞快掠过眼底,转瞬即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涌情绪,广袖之下,五指攥得极紧。
良久,他缓缓侧首,语声平静,却冰冷分明。
“少主。”
“当年的抉择,是你亲手所择。既已选过,何必再来问我可否原谅。”
妃弄砚喉头滚动,带着悲凉。
“岁海之战过后不久,三辰圣教大举进犯蓬莱。我父亲战死,蓬莱倾覆,族人死伤殆尽。”
“逝者已矣,恩怨随亡。流云,所有代价我都受了,为何你我前尘,就不能一笔勾销,重回当初?”
听闻此言,南宫流云眼底终是掠过一丝压抑的愠怒。
墨色瞳孔深处,一缕极淡的紫光一闪而逝,沉冷逼人。
“选择从无白受的苦果。”
“你当初既做出取舍,今日便该坦然承受结局。蓬莱少主,我真的有事要忙,请自便。”
他二度转身,决意离去。
可这一刻,妃弄砚身侧一名蓬莱侍从终于按捺不住,愤然跨步而出,高声诘问。
“南宫流云!你凭什么如此冷漠!”
“岁海之巅一战,我家少主根本未曾全力出手!你当真以为凭你的修为便能伤得了他!若不是那一战你重创少主在先,三辰圣教怎会趁虚而入!”
“蓬莱覆灭、家主战死、族人惨死,皆是因你而起!如今只剩我们残部苟活,你凭什么半点无愧!”
吼声落满旷野,激荡四起。
妃弄砚眸色一冷,侧目厉斥。
“我与他的私事,轮得到你插嘴?退下。”
喧闹未歇,一道慵懒冷讽的笑声,自侧方缓缓响起。
夜无殇单手慵懒环住柳明月的腰肢,缓步踏风而来。金色眼眸寒光流转,目光落向妃弄砚,嘲讽入骨。
“呵。”
“自己亲手做出的抉择,今日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这是想当众道德绑架?”
“当年是你包庇生父,纵容秘辛外泄,将小师妹的特殊体质暴露三界,引来了滔天祸乱。”
“自此,小师叔殒命,我一目重伤、半生残缺,大师兄背负隐忍不发,二师兄惨遭逐出师门。”
“一桩桩,一件件。”
“所有血与泪、生与亡的代价,从来都是我们在扛。”
夜无殇定定凝视着昔日敬重的师傅,声线冷彻骨髓。
“凝散道人。”
“凭你一句轻描淡写的过往,就想抹掉我们所有人受过的重伤与绝望?”
妃弄砚被这的血泪控诉震得身形一晃,脚下踉跄半步。
他面色苍白,眸光恍惚,唇瓣翕动,只剩茫然低语。
“我…… 我从未想过,会酿成这般结局……”
他当真只以为是私过,从未想过,一场取舍,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夜无殇还要再言,怒火未平。
南宫流云却骤然抬袖,淡淡一阻。
夜无殇抿紧薄唇,所有不甘与愤懑尽数压下,默然收声。
旷野风声萧萧。
南宫流云转过身,看着眼前面色惨白、满目惘然的妃弄砚。
他语气极平,却再无半分旧情温度。
“蓬莱少主。”
“人这一生,选了什么,便要担什么后果。”
“师兄师弟一场,到此为止。”
“好聚好散。”
话音落定,即是缘尽。
南宫流云不再多看一眼,携着夜无殇与柳明月,转身迈步,径直走向秘境深处。
背影绛红,孤绝决绝,再无回头。
原地。
妃弄砚伫立风中立,久久未动。
他凝望着那道彻底远去的身影,良久,缓缓垂眸,长长吐出一声落寞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