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带回来的消息让帐内的气氛骤然紧绷。
“公主，燕九黎昨天夜里见了呼延烈。”阿依古丽顾不上喘气，“两个人密谈了两个时辰，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明薇正在画图，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傍晚，燕九黎的人约了呼延烈在东边山谷见面。”阿依古丽压低声音，“奴婢也是今早才打听到的。”
“知道了。”苏明薇放下炭笔。
“公主，您不着急吗？”阿依古丽瞪大眼睛，“那可是大燕使臣和部落首领密会，万一……”
“着急有用吗？”苏明薇重新拿起笔，“该来的总会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你去告诉莫日根，让他把最近炼出来的铁器都搬到仓库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动。另外，让巴特尔加强王庭的守卫。”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公主，您要做什么？”
“未雨绸缪。”苏明薇放下笔，“既然有人不安分，咱们就得做好准备。”
阿依古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苏明薇盯着面前的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燕九黎接触呼延烈，这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大燕不会放过任何分化北凉的机会。但她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前脚刚拒绝，后脚就开始联络内部势力了。
呼延烈……
苏明薇眯起眼睛。这个人她打过多次交道，表面粗犷，实则阴狠。之前修路的时候就没少使绊子，若非萧铁穆压着，早就闹起来了。现在燕九黎找上门，两个人能谈什么？无非是利益交换。
一个想借刀杀人，一个想浑水摸鱼。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站起身，走出毡帐。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远处，羊群正在缓缓移动，牧民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但苏明薇知道，这只是表象。
“公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是赫连昭。这位老人依然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羊皮袍子，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
“赫连先生。”苏明薇微微点头。
“老朽听说了一些事。”赫连昭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燕九黎的人和呼延烈见面了。”
“您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想不知道都难。”赫连昭顿了顿，“公主打算如何应对？”
苏明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先生怎么看？”
赫连昭沉默了一会儿：“呼延烈不足为虑，但萧衍……近日与呼延烈往来密切。”
苏明薇心中一动。萧衍！
这位萧铁穆的族叔，一直对她多有不满。之前修路的时候就暗中使过绊子，只是没抓住把柄。若说他和呼延烈勾结到一起，倒也不奇怪。
“先生可有证据？”
“只是怀疑。”赫连昭摇头，“萧衍此人谨慎，不会留下把柄。但老朽注意到，他最近频繁出入呼延烈的营地，两人时常密谈到深夜。”
苏明薇皱眉。萧衍是宗室长辈，身份特殊，若是真和呼延烈联手，事情就复杂了。
“多谢先生提醒。”她诚恳地说，“我会小心。”
赫连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苏明薇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她知道，赫连昭能来提醒她，已经是卖了萧铁穆的面子。否则一个宗室长辈的行动，他没必要趟这浑水。
看来，北凉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明薇都在忙碌中度过。她让人暗中留意各部落的动向，尤其是呼延烈和萧衍那边。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回报。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
燕九黎这两天拜访了不止一个部落首领。有的是公开的使者礼仪，有的则是秘密会面。据探子回报，有些部落首领在见过燕九黎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呼延烈那边反而安静得出奇。既没有大规模调动人马，也没有其他异常举动。但正是这种安静，让苏明薇更加不安。
暴风雨前的平静，通常都是这样。
傍晚时分，巴特尔来了。
“公主，您让加强守卫，我已经在安排了。”巴特尔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另外，王庭外围的巡逻也加了一倍。”
“辛苦你了。”苏明薇点头。
“公主客气。”巴特尔犹豫了一下，“那个……末将听说了一些传言，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有人在传，说大燕使臣答应呼延烈，只要他愿意配合，就帮他……取代王爷的位置。”
苏明薇眼神一冷：“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营地里都在传。”巴特尔抓抓头，“具体来源不清楚，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知道了。”苏明薇挥手，“你先下去吧，记得加强守卫。”
巴特尔退下后，苏明薇独自坐在帐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取代萧铁穆？
呼延烈倒是真有这个野心。但大燕会这么蠢吗？扶持一个部落首领对抗现任北凉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除非……
苏明薇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锐利。
除非大燕的根本目的不是帮呼延烈，而是借他的手制造北凉的内乱。无论最后谁输谁赢，北凉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大燕再出手，就能轻松吞并。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她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事情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燕九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是整个大燕朝廷。而呼延烈和萧衍，则是北凉内部的毒瘤。
腹背受敌。
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但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敌人已经出招，她就得接住。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来了。”
苏明薇愣了一下。萧铁穆？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
帐帘掀开，萧铁穆大步走进来。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但依然气势逼人。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明薇身上。
“本王听说，你今天见了大燕使臣？”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明薇心中一动。他说的是“今天”，但她和燕九黎见面是昨天的事。这是在试探她？
“王爷指的是前天的事吧？”她平静地说，“燕九黎确实来找过臣妾，臣妾已经明确回复他了。”
“如何回复的？”
“臣妾是北凉的人，既然嫁过来了，就没想过回头。”苏明薇直视他的眼睛，“大燕给的荣华富贵，臣妾不放在眼里。”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倒是干脆。”
“王爷过奖。”苏明薇淡淡地说，“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燕九黎昨天夜里见了呼延烈，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苏明薇没有隐瞒，“臣妾正想禀报王爷。”
“喔？”萧铁穆挑眉，“你想禀报什么？”
“臣妾怀疑，呼延烈和萧衍暗中勾结，正在策划什么阴谋。”苏明薇直视他，“燕九黎此行怕不只是为了试探臣妾，而是想从内部瓦解北凉。”
萧铁穆脸色沉了下来：“你怀疑萧衍？”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苏明薇不卑不亢，“赫连昭先生告诉臣妾，最近萧衍和呼延烈往来密切，两人时常密谈到深夜。”
萧铁穆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本王会让人去查。”
“王爷英明。”苏明薇顿了顿，“不过臣妾斗胆一言，燕九黎是外敌，呼延烈是内患，而萧衍……两者都有。若是处理不好，北凉危矣。”
“你在教本王做事？”萧铁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妾不敢。”苏明薇垂下目光，“臣妾只是不想看到王爷的心血付诸东流。”
萧铁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怕吗？”
苏明薇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本王护不住你，怕北凉真的出事，怕你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苏明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怕。但怕有用吗？”
她不等萧铁穆回答，又继续说：“臣妾从嫁到北凉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要安稳度日。既然王爷给了臣妾机会，臣妾就得抓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
萧铁穆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明。
“行了。”他突然开口，“你的心意本王明白。这件事本王会处理，你不用太担心。”
“多谢王爷。”
萧铁穆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来：“对了，这段时间你小心一些。本王会加派守卫，但你自己的也要注意。”
“臣妾明白。”
萧铁穆离开后，苏明薇站在帐内，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北凉的平静日子怕是要到头了。燕九黎、呼延烈、萧衍……这些人都在暗中虎视眈眈。但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既然选择了北凉，就没想过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