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王庭议事厅。
苏明薇换上了那件大燕公主的正式服饰——虽然来北凉后几乎没穿过。红色嫁衣早就压了箱底，这件是临行前大燕宫里准备的，绣工精致，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她站在铜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确认没有任何差错。
阿依古丽在旁边帮她整理衣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公主，真要穿这个去？要不还是穿骑装吧，那使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因为不是好人，才要穿这个。”苏明薇按住她的手，“大燕把我送来和亲，总要让他们知道，我过得还不错。”
“公主……”阿依古丽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紧张？”萧铁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王爷觉得我应该紧张？”
“本王以为，你会穿那件骑装来。”
“骑装是干活的。”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见故国来使，总要有个样子。”
萧铁穆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脸上。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依然穿着那件黑色皮甲，左眉的断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开口：“待会儿不必委屈自己。有本王在。”
苏明薇这才侧头看他一眼：“王爷这话说的，好像我要受多大委屈似的。”
“你心里清楚。”
她确实清楚。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响起：“王爷，大燕使臣到——”
“宣。”
门帘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大燕朝服，面容清秀，嘴角含笑。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个个低眉顺目，看不出任何异常。
“臣燕九黎，参见公主。”年轻男子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公主。”
苏明薇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有劳使臣大人远道而来。”
“公主客气。”燕九黎直起身，打量着她，“臣听说，公主在北凉做了不少大事。又是挖煤，又是修路，还弄出了什么新式农具……真是让臣等汗颜。”
“使臣过奖了。”苏明薇笑了笑，“不过是些粗活，不值一提。”
“公主谦虚。”燕九黎也笑了，“不过臣有些担心。公主毕竟是南朝的人，这些事情……会不会不太合适？”
此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变了。
萧铁穆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沉了下来。拓跋岩站在柱子旁边，眉头紧皱。赫连昭依然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只有手指轻轻敲了敲剑柄。
苏明薇端起茶盏：“使臣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公主既然问了，”燕九黎上前一步，“臣就斗胆了。公主的身份，毕竟是大燕的公主。这北凉再好，也不是您的家。陛下很关心公主，担心公主在异国他乡受委屈。”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苏明薇放下茶盏，“劳烦陛下挂念。”
“公主过得好，臣就放心了。”燕九黎笑了笑，“不过臣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主。”
“说。”
“公主所做的那些——煤、路、农具……这些技术，若是能带回大燕，陛下一定会很高兴的。”
苏明薇终于抬起眼，正视他：“使臣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燕九黎的笑容更深了，“公主别误会，臣只是觉得，公主毕竟是大燕的人。这身子骨里流的，是大燕的血。这技术嘛……自然也是该为大燕所用的。”
殿内安静得可怕。
萧铁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就这一下，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使臣，”苏明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既然嫁到了北凉，就是北凉的人。之前种种，不过是为了好好活下去。你说的那些技术，是北凉人教我做的，也是北凉人帮我实现的。没有北凉，就没有今天的我。”
“公主的意思是……”燕九黎眯起眼睛，“不打算回报故国了？”
“故国？”苏明薇冷笑一声，“我被送来和亲的时候，故国在哪里？我在北凉受冻受饿的时候，故国在哪里？我差点被赶出王庭的时候，故国又在哪里？”
她站起身，走到燕九黎面前：“使臣大人，你说的故国，是那个把我当弃子的朝廷吗？”
燕九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公主言重了。陛下对公主还是很关心的，不然也不会派臣来探望。”
“探望？”苏明薇盯着他，“真的是探望吗？”
“自然是探望。”燕九黎不退反进，压低声音，“公主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您是大燕的公主，不是北凉的人。有些东西，该交给谁，不该交给谁……公主应该清楚。”
苏明薇没有说话。
她看着燕九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威胁和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她知道，这个人不是来探望的，他是来要挟的。
“本宫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本宫是大燕的公主，但更是北凉的王后。使臣若是来做客，本宫欢迎。若是来挑事——”
她回头看了萧铁穆一眼。
萧铁穆会意，站起身走到她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来人，带使臣下去休息。”
燕九黎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王爷，臣还有话想说。”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萧铁穆的语气不容置疑，“使臣舟车劳顿，应该累了。”
燕九黎看了看萧铁穆，又看了看苏明薇，突然笑了：“好，那臣明天再来拜访公主。”
他躬身行了一礼，带着随从退下了。
殿内安静下来。
拓跋岩第一个开口：“王爷，这小子太嚣张了，要不要……”
“不用。”萧铁穆打断他，“他是大燕的使臣，杀了他会惹麻烦。”
“他明显是来威胁公主的！”拓跋岩皱眉，“公主，您刚才就不该对他客气！”
苏明薇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殿外。
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王爷，”她轻声开口，“大燕……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铁穆握住她的手：“本王知道。”
“呼延烈那边……”
“本王会处理。”他打断她，“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萧铁穆低头看她，眼神深邃：“你是本王的人。北凉的人。”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王爷这话说的，好像我要跑似的。”
“你敢跑？”他也笑了，“本王打断你的腿。”
殿外的风更冷了。
远处，燕九黎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王庭的方向，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公主……”他低声喃喃，“希望你能识相一点。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幕降临，王庭各处点起了火把。
苏明薇回到自己的帐篷，阿依古丽早就等在里面，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晚饭。
“公主，您先吃点东西。”阿依古丽把碗筷递过来，“那个使臣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您今天跟他说了那么多，肯定累了。”
“还好。”苏明薇坐下，却没有动筷子，“他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背叛北凉，把技术交给大燕。”
阿依古丽瞪大眼睛：“那怎么行！这些技术都是您辛辛苦苦弄出来的，怎么能给他们！”
“所以我拒绝了。”
“然后呢？”
苏明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威胁我。”
“什么？！”阿依古丽一下子跳起来，“他敢威胁您？公主，您告诉王爷了吗？”
“王爷知道了。”
“那王爷怎么说？”
“他说……”苏明薇想起萧铁穆刚才的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他说我是北凉的人。”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王爷对公主真好。”
“好什么。”苏明薇低下头，“他只是不想失去我这个有用的工具罢了。”
“公主！”阿依古丽皱起眉，“您怎么又这么说？王爷对您怎么样，您心里不清楚吗？”
苏明薇没有回答。
她心里清楚吗？
也许清楚，也许不清楚。
萧铁穆今天的表现，确实让她有些意外。他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你是本王的人”——那一刻，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但她不敢完全相信。
在这个地方，任何信任都是有代价的。她已经付出了三年的努力，才换来今天的地位。如果因为一时心软，把技术交给大燕……
不，不可能的。
她不会背叛北凉，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三年前，她是被当作弃子送来的。三年后，她已经成了北凉不可或缺的人。这种感觉……很好。
“公主，您在想什么？”阿依古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苏明薇笑了笑，“吃饭吧。”
帐外，风声呼啸。
燕九黎站在自己的帐篷前，看着远处的火光，眼神阴晴不定。
“大人。”一个随从走过来，压低声音，“已经查清楚了。”
“说。”
“北凉确实变了。那个女人……确实有几分本事。”
“本事的何止几分。”燕九黎冷笑一声，“能在一个毫无根基的地方，做到这个程度……看来情报有误。”
“大人，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燕九黎眯起眼睛，“既然软的没用，那就来硬的。陛下要的是北凉的情报，不是她的命。”
“您的意思是……”
“继续盯着。”燕九黎转身走进帐篷，“总能找到机会的。”
夜色渐深，王庭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苏明薇的帐篷里，烛火还亮着。
她坐在灯前，手里握着一支炭笔，面前铺着一张白纸。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图形和数字——那是她还没完成的五年规划。
大燕来了，呼延烈还在暗中虎视眈眈。风暴正在酝酿，但她不能停下。
五年规划才完成了一半，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煤已经挖出来了，路已经修通了，砖窑已经建起来了，高炉也快完工了。接下来是水利，是互市，是让北凉真正强大起来。
她不会停的。
哪怕前方有再多阻碍，她也不会停。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建设起来的地方。
她不会让任何人毁掉它。
烛火摇曳，照亮了她的侧脸。
阿依古丽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公主坐在灯前，专注地画着图，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公主，还不睡吗？”
“还不困。”苏明薇头也没抬，“你先睡吧。”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她帮苏明薇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到一边，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
公主变了。
这是阿依古丽这三年来的感受。
刚来的时候，公主沉默寡言，总是独自发呆。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南朝来的公主是个软柿子，任人揉捏。
但她错了。
公主不是软柿子，她是一把刀，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一旦出鞘，就会见血。
这三年，她看着公主一步步走到今天。从被所有人轻视，到被所有人敬畏。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子，到北凉不可或缺的王后。
这条路有多难走，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公主。”阿依古丽突然开口。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您这边。”
苏明薇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阿依古丽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她说。
阿依古丽笑了：“那公主快睡吧，明天还要应付那个讨厌的使臣呢。”
“你先睡，我再画一会儿。”
“不行！”阿依古丽走过去，直接抢走了她手里的炭笔，“公主，您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就一会儿……”
“不行！”
苏明薇无奈地笑了：“好吧，睡觉。”
她站起身，收拾好图纸，吹熄了蜡烛。
帐内陷入黑暗。
帐外，风声依然呼啸。
但苏明薇知道，无论多大的风浪，她都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阿依古丽，有萧铁穆，有整个北凉支持她的人。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