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勘察比预想的更艰难。
苏明薇蹲在河边，扒开一层淤泥，手指触到松散的沙砾，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土质有问题。”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下面是松沙，不是黄土。雨水一泡，根本撑不住。”
莫日根凑过来看了一眼：“公主，这……咋整？”
“改。”苏明薇言简意赅，“之前的设计标准太低，这次全部重做。东段三十丈，全部用石头砌。基础往下挖三尺，夯实地基再砌。”
莫日根愣了一下：“石头？咱们的石料不够啊。”
“不够就现采。”苏明薇看向远处的山坡，“让巴特尔带人上山找，那边有的是岩石。通知所有工人，明天卯时开工，今晚把材料备齐。”
莫日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头：“是。”
看着莫日根转身去传令，苏明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怎么合眼了。白天盯着施工，晚上还要画图改方案，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但她不能歇。
这一仗要是输了，不只是水利工程的问题。她在北凉积累的所有信任、所有成果，都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呼延烈正等着抓她的把柄，萧衍在背后虎视眈眈，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身边人”——想到那封匿名信，她眼神冷了冷。
“公主。”
巴特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明薇回头，看到他带着几个亲卫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的面孔。
“石料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巴特尔指了指那几个陌生人，“这几个人是山脚下的牧民，正好会开石头的技术，我把他们借来了。”
苏明薇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三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都是老茧，看起来确实是干体力活的。但她的目光在为首那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行，留下吧。”她淡淡地说，“巴特尔，你带他们去东段，先把基础挖出来。”
“好嘞。”
等人走了，苏明薇才对身旁的阿依古丽低声说：“去查查那三个人的来历。”
阿依古丽会意，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苏明薇几乎住在了工地上。
“这里要加厚。”她指着图纸说，“之前的设计只考虑了普通雨量，但今年雨季提前了，水量会大得多。这里要砌到一丈厚，基础要打到地下四尺。”
“这里要改用石头，不用土。”她走到堤坝边，亲自盯着工人砌石，“还有这里，泄洪口要加宽两尺，雨水大了才能及时排出去。”
莫日根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忍不住劝：“公主，您歇歇吧。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撑得住。”苏明薇摇头，嗓音有些哑，“这件事做不好，后面更难。呼延烈盯着呢，萧衍也盯着。他们巴不得我出错。”
“可您也不能……”
“行了。”苏明薇打断他，“去盯着那边，那几个新来的工人，动作太慢了。”
莫日根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明薇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计算着。土方量、石料量、人力分配、时间节点……每一个数字都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公主，喝点水吧。”阿依古丽递过来一个水囊。
苏明薇接过喝了一口，目光仍然盯着工地。那几个新来的工人确实有问题，动作比其他人慢不说，还经常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已经让阿依古丽盯着了，但目前还没有抓到实质性的证据。
“公主，那边有个地方渗水了！”一个工人突然喊道。
苏明薇立刻跑了过去。还好，只是很小的一点渗漏，用黏土填实就行。但她还是亲自盯着工人把那里重新加固了一遍。
“任何细节都不能放过。”她对莫日根说，“一旦有漏洞，雨水就会钻空子。”
莫日根点头：“公主放心，我亲自盯着。”
夜幕降临，工地上点起了火把。苏明薇仍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她打着火把在堤坝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检查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公主，您真的该休息了。”巴特尔忍不住说，“这里有我们盯着，不会有事的。”
“正因为有你们盯着，我才要再检查一遍。”苏明薇头也不抬，“万一有疏漏呢？”
巴特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他知道这位公主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块石头砌完。
“公主，可以开水闸了！”巴特尔兴奋地跑过来，脸上沾满了泥点子。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开。”
闸门被缓缓提起，清澈的河水顺着水渠向前流去，穿过新修的堤坝，流向前方的荒地。水流平稳，没有渗漏，堤坝纹丝不动。
成功了。
苏明薇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瞬。她想转身告诉莫日根这个好消息，却突然眼前一黑，腿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公主！”
“明薇姐！”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再次睁开眼时，苏明薇看到的是帐篷顶。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发蒙。身上的被子很软，带着熟悉的松木气息——这是萧铁穆的营帐？
“你醒了？”
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苏明薇偏过头，看到萧铁穆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我……”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使不上力。
“别动。”萧铁穆按住她，“你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
“两天两夜？”苏明薇愣了一下，“那工程……”
“成功了。”萧铁穆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河水流到了荒地上，第一批种子已经种下去了。等着秋天收麦子吧。”
苏明薇愣住了。
萧铁穆把热汤递到她嘴边：“先喝点东西。你晕倒的时候，可把巴特尔那小子吓坏了。”
“巴特尔……”苏明薇喃喃，“他没事吧？”
“你都晕了两天，他能有什么事。”萧铁穆的语气有些无奈，“倒是你，莫日根说你在工地上连轴转了三天三夜，不要命了？”
“事情没做完，我睡不着。”苏明薇接过汤碗，手指微微发抖。
萧铁穆看着她这幅样子，沉默了片刻：“以后不许这样了。”
“王爷是在担心我？”苏明薇抬眼看他。
萧铁穆顿了一下，哼了一声：“你是本王的人，累坏了谁给本王修路建坝？”
话虽这么说，但他放在床边的手却没有移开。
苏明薇垂下眼，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王爷，”她轻声说，“我做到了。”
“知道。”萧铁穆的声音低沉，“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王爷呢？王爷有没有把握？”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好好休息。”他说，“剩下的事，有本王。”
苏明薇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闭上眼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