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的时候，苏明薇已经站在了王庭的议事厅外。
她浑身湿透，衣摆还在滴水。守门的侍卫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拦她。议事厅里传来争论声，她站在门口听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果然，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还快。
“王爷，堤坝被冲垮是事实。”这是拓跋岩的声音，粗犷中带着犹豫，“这女人确实有本事，但水利这件事……是不是太冒险了？”
“一场雨就垮了！”另一个声音尖刻得多，“王爷，您还要让这个妖女继续折腾吗？上次修路死了三个人，这次堤坝塌了，下次是不是要把整个赤水原都淹了？”
是呼延烈。
苏明薇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门帘。
厅内十几道目光同时射来，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也有冷眼旁观的。萧铁穆坐在主位，面色沉如水。赫连昭坐在他下首，手抚长须，一言不发。
“王爷。”苏明薇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臣妾有罪。”
萧铁穆看了她一眼：“你先说说，堤坝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堤坝垮塌是因为设计时没有考虑到极端天气。”苏明薇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的失误，我愿意承担责任。但请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修复它。”
“承担责任？”呼延烈冷笑一声，“说的轻巧。上下游三个部落，上千顷草场，都等着用水灌溉。你一句'失误'就完了？王爷，儿郎们辛苦修了大半个月，一场雨就什么都没了。这种女人留在王庭，只会祸害北凉！”
“呼延首领。”苏明薇转过身，直视他，“你说完了？”
“怎么，你还有话说？”
“第一，堤坝设计时我考虑过雨量，但没料到这场暴雨的强度超过了往年平均值。第二，垮塌的是东段，西段和中间段完好无损，说明基础设计没问题，只是防护措施不够。第三——”她顿了顿，“这场雨是突然来的，如果提前半天预警，我有时间做应急加固。”
呼延烈眯起眼睛：“你在推卸责任？”
“我在陈述事实。”苏明薇不卑不亢，“错了就是错了，我认。但错的是方案不够完善，不是水利工程本身不该做。呼延首领反对的是我这个失误，还是反对水利本身？”
“你——”呼延烈噎了一下，随即冷笑，“好一张利嘴。既然你说有把握修复，那本首领问你，再修一次，如果又垮了呢？”
“不会。”
“你保证？”
“我用脑袋保证。”
厅内安静了一瞬。萧铁穆终于开口：“你有把握？”
“有。”苏明薇看向他，眼神坚定，“我会修改设计，加固堤坝，加高护坡，在坝基底部增设排水层。保证同样的问题不会发生第二次。”
呼延烈还要说什么，萧铁穆抬手制止了他：“本王相信她。”
四个字，让厅内众人变了脸色。
呼延烈皱眉：“王爷——”
“本王说相信她。”萧铁穆看着苏明薇，目光深邃，“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王爷请说。”
“这次修复，你亲自盯着。”萧铁穆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本王要看到结果。”
苏明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王爷！”呼延烈提高了音量，“您不能——”
“够了。”萧铁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呼延烈，本王知道你不服。但北凉是本王在做主，不是你。”
呼延烈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一甩袖子退到了一边。
萧铁穆转向苏明薇，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先回去换身衣服。明天开始修复，有问题随时报告。”
“是。”苏明薇行礼退出。
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呼延烈。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阴沉的可怕。苏明薇抬头看了一眼，快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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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苏明薇立刻召集了莫日根和阿依古丽。
“公主，您先吃点东西吧。”阿依古丽端着一碗热汤，“您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待会吃。”苏明薇铺开图纸，“莫日根，你带人把垮塌的段落再测一遍，我要精确数据。阿依古丽，你去找乌兰医师，问她上次暴雨有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的报告。”
两人对视一眼，应声而去。
苏明薇盯着图纸，眉头紧锁。这次垮塌暴露了一个致命问题——她太依赖前世的经验，忽略了草原气候的特殊性。这里的暴雨虽然不常见，但一旦来了，破坏力远超她预估。
必须修改设计。
她拿起炭笔，在图纸上标注起来。加固方案、排水层、护坡高度……每一笔都要重新计算。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阿依古丽的声音有些犹豫，“伤亡报告拿来了。只有七个人受轻伤，没有死亡。”
苏明薇松了口气：“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
“说。”
“莫日根让我告诉您，他在测量的时候发现，有些工人……好像不是附近部落的人。”
苏明薇笔尖一顿：“什么意思？”
“他说那些人说话口音不对，动作也不像牧民，倒像是……外面来的。”
苏明薇眼神一冷：“你让他继续查，但不要声张。”
阿依古丽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苏明薇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呼延烈的人已经混进来了吗？动作倒是快。
她站起身，走出帐篷。远处，工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清理废墟。莫日根带着几个徒弟正在测量，时不时低头记录什么。
苏明薇朝那边走去。走到近处，她停下脚步，视线在工人中间扫了一圈。
有几个面孔确实陌生。
她眯起眼睛，心思转了几转。看来这场暴雨不只是天灾，还有人祸。
呼延烈，咱们走着瞧。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工地走去。无论如何，堤坝必须修好。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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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
刚走到工地边缘，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苏明薇回头，看到巴特尔骑着马朝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亲卫。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王爷让我来的。”巴特尔跳下马，“他说公主这里人手不够，让我带人帮忙。”
苏明薇看了他一眼：“王爷还说什么了？”
“王爷说……”巴特尔搔搔头，“让您别太累着。还有，那些捣乱的人，不用客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实际上什么都看在眼里。
“替我谢谢王爷。”
“公主亲自去谢不是更好？”巴特尔笑得促狭。
苏明薇瞪了他一眼：“去干活。”
“好嘞。”
看着巴特尔带人加入清理队伍，苏明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虽然平时嘴硬，但关键时刻总是站在她这边。
她转身看向正在测量数据的莫日根：“数据怎么样？”
“公主，东段垮塌了三十丈，西段完好。”莫日根抬起头，“但我仔细看了，垮塌的地方土质确实有问题，下面是松沙，不是普通黄土。”
“我知道了。”苏明薇点头，“你带几个人跟我去上游看看，我要重新评估地形。”
“是。”
一行人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雨后的草地泥泞难行，苏明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计算。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次暴雨的雨量远超往年。这意味着她之前的设计标准需要全面提高。不只是这一段要加固，整个水利系统都需要重新规划。
看来这趟活，比她想象的更棘手。
但她不会退缩。
因为她知道，一旦退缩，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