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医院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温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老张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温婉,日本技术团队已经到了,老郑让你赶紧回来。”方旭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队的是田中先生,他点名要见你。”
“我师傅这边……”
“这边有我,”方旭东说,“你先回厂里,师傅醒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挂了电话,温婉最后看了老张一眼。老人睡着的样子很安详,这些年他在车间里弯腰看机器,皱纹已经爬满了脸。她想起第一次跟着老张学技术时,他的手把手教她辨认纱线的情景。
“师傅,您放心。”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大步走出医院。
厂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身上印着日文的标识。老郑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身后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温婉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田中健一,还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嘴唇紧抿,显得很严肃。
“温婉!”老郑看到她,紧绷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快过来,田中先生等你呢。”
田中健一走上前来,伸出手:“温小姐,好久不见。”
“田中先生。”温婉握着他的手,“让您久等了。”
“我听说你师傅住院了?”田中健一的态度很诚恳,“你为工厂付出这么多,我很佩服。现在工厂需要你,你师傅那边……我会安排人定期去看望。”
温婉有些意外:“您知道了?”
“我让人打听的。”田中健一点点头,“走吧,我们还有很多技术问题要讨论。”
接下来的几天,温婉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她带着日本技术团队参观工厂,查看现有设备的情况,制定新生产线的安装方案。作为这次赴日学习的主要负责人,她必须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最好。
但就在第三天下午,一个问题出现了。
新生产线的自动化程度很高,只需要十几名技术人员就能操作整条线。这意味着什么,温婉很清楚——厂里大部分工人将面临失业。
她坐在技术科的办公室里,看着手中的统计表,手指微微发抖。两百三十七个岗位,最后只能留下十二个。剩下的两百二十五个人,将何去何从?
那些和她一起工作了三年的同事们,那些喊她“温姐”的年轻人,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老师傅们,都将失去工作。刘秀英今年四十八了,一旦被优化,她还能干什么?赵小兰才二十一岁,刚刚转正,难道要让她重新去找工作?
温婉闭上眼睛,感觉胸口堵得慌。
晚上,温婉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回宿舍。她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里面还在运转的老机器。方旭东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方旭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温婉说。
方旭东把手中的饭盒递给她:“给你带了点吃的。”
“谢谢。”温婉接过来,却没打开。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方旭东开口:“我听说技术科那边在做人员评估了?”
“嗯。”温婉的声音很轻,“新生产线只需要十二个人。”
方旭东愣住了。他没想到数字会这么残酷。
“在想什么?”他问。
温婉抬起头,眼神复杂:“旭东,我成功了,但代价是什么?那些同事们怎么办?”
方旭东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这是温婉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也是整个工厂必须面对的难题。
“刘姨今年四十八了,”温婉继续说,声音有些哑,“她在车间干了三十年,如果被优化,她能去哪?小兰才二十一岁,刚转正就要失业。还有那些老师傅,他们把一生都给了工厂,现在却要……”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抿得发白。
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温婉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厂房轮廓,那里灯火通明,新生产线正在安装调试。而她却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前面是光明的未来,后面是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但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