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温婉靠在抢救室外的墙壁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三个小时了。
门终于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温婉立刻冲上去，声音发颤：“医生，我师傅他……”
“手术成功了，”医生点了点头，“但老人家需要静养，暂时不能出院观察一段时间。”
温婉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还好，成功了。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老张闭着眼睛躺在上面，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角还挂着氧气面罩的勒痕。温婉跟上去，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曾经粗糙有力的大手现在冰凉凉的。
“张师傅……”她哽咽着叫了一声。
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老张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旁边传来脚步声，温婉回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眼睛红红的。是老张的儿子张国强，四十出头，在城里开出租车。
“温婉，”张国强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爸他……”
“我知道，”温婉打断他，“张叔会没事的。”
张国强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温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温婉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脑海里全是老张的样子。
那个总是背着手在车间里走动的老人，走路时步子迈得大而慢，退休好几年了还是改不掉。哪个徒弟技术不过关，他二话不说亲自上手示范，一遍遍重来，从不嫌烦。有次李建国当众挤兑她，老张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在车间里故意把李建国负责的机台调慢了两个小时，害他挨了批评。事后老张只是嘿嘿笑，说“老了，手抖”。
他把温婉当女儿看待。
当年进厂，温婉什么都不懂，是老张手把手把她从挡车工带出来的。后来她技术越来越好，老张比谁都高兴，逢人便说“我徒弟有出息”。温婉在日本学习的那段时间，老张隔三差五让方旭东带话，让她安心学习，别担心家里。
可现在，老人家躺在病床上，她却不在身边。
温婉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工厂刚签完协议，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老张住院了，她必须承担起更多责任。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方旭东发来的短信：“情况怎么样？厂里这边你先不用管，有我。”
温婉看着那条短信，鼻头一酸。这段时间方旭东帮她扛了很多，厂里的事情都是他在处理，从来不让她操心。能遇到这个人，是她这辈子的福气。
她回复：“师傅脱离危险了，我晚点回去。”
刚发出去，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婉抬头，看到方旭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温婉站起来。
“厂里事情忙完，我就过来了。”方旭东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你还好吗？”
“还好，”温婉摇了摇头，“师傅醒了就好。”
方旭东犹豫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温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开口问道：“怎么了？厂里出事了？”
“也不是出事，”方旭东顿了顿，“日本方面派来的技术团队已经到了。”
温婉愣了一下：“这么快？不是说下个月吗？”
“提前了，”方旭东的声音有些低沉，“而且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田中先生。”
田中健一？
温婉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在日本帮她联系低息贷款、在技术上给予她很多指导的日本人。他亲自来了？
“他人呢？”温婉问。
“已经在厂里了，老郑在接待。”方旭东看着她，“他说想见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温婉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老张还在里面睡着，暂时脱离危险，但需要人照顾。工厂那边刚刚签约，日本技术团队就到了，这是关键时刻，她走不开。
可是……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等我看完师傅跟你回去。”
方旭东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温婉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也劝不住。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座机电话偶尔响起。温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五味杂陈。
重生以来，她一直想着怎么改变命运，怎么让这辈子不再遗憾。可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师傅倒下了，工厂需要她，日本技术团队也在等她。
责任和个人，从来就不是能轻易两全的事情。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还在昏睡的老张，然后在心里暗暗发誓：师傅，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您，也会照顾好工厂。这辈子，我不会再让您失望。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病房里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心跳的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