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握着电话的手慢慢垂下来。
不只是钱的问题？那是什么？
窗外是深夜的厂区，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操场。远处车间里黑着灯，只有传达室还亮着微弱的光。她站在窗前，脑子里全是田中健一那句话。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温婉直接去了厂部办公楼。老郑正在开会，她就在走廊里等着，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听得人心烦。
“温婉？”老郑开完会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田中先生说我得去跟他谈，”温婉压低声音，“他说不只是钱的问题，我想知道还有什么。”
老郑看了看四周，拉着她进了办公室。门关上后，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沉重。
“日本那边我接触过两次，他们的条件……”老郑顿了顿，“说难听点，就是趁火打劫。”
“怎么说？”
“低息贷款是真的，”老郑坐到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但前提是咱们必须用他们的技术和设备，而且得派更多人去日本学习。这等于把我们绑在他们的战车上，以后想换供气商都难了。”
温婉皱起眉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技术依赖一旦形成，就很难摆脱。但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工厂可能真的撑不过去。
“让我去跟他谈，”她说，“总有办法的。”
老郑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有把握？”
“没有，”温婉老实摇头，“但总要试试。”
当天下午，温婉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日本方面派来的代表住在省城的友谊宾馆，那是专门接待外宾的地方。温婉在门口登记的时候，门卫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没想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会是来找日本人的。
田中健一不在房间里。服务员说田中先生出去了，可能在楼下的咖啡厅。
温婉找过去的时候，田中健一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看起来比在日本时瘦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温小姐，”看见她进来，田中健一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坐。”
温婉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问她要什么。她要了一杯白开水。
“田中先生，”她开门见山，“您说我们厂的问题不只是钱，还有什么？”
田中健一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文件。
“日本总部那边做了评估，”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厂的财务状况很糟糕，即使拿到贷款，也很难在短期内恢复生产。所以总部提出了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贷款必须指定用于引进新技术、新设备，不能用来填补旧账。第二，工厂必须保证在三年内完成技术转型，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温婉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条件听起来合理，但老郑的担忧也是真的。一旦签了这份协议，工厂就彻底绑在了日本的技术战车上。
“我能问一下，”她抬起头，“为什么选择帮我们？以我们厂现在的情况，完全可以找其他合作伙伴。”
田中健一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因为我看好你，”他说，“温小姐，你在日本的表现让我很惊讶。你对技术的理解，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女工的水平。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带着这个厂走出来。”
温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就因为我？”
“就因为你，”田中健一点了点头，“技术没有国界，但做技术的人有。我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工程师很多，但像你这样既有技术天赋，又有那股子韧劲的，很少。”
温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几片茶叶。她想起在日本的那几个月，每天晚上熬夜看资料，白天跟着技术员满车间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如果我同意，”她抬起头，“贷款多久能到位？”
“签完协议后一个月，”田中健一说，“但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
“你可以提一个额外要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比如限定贷款用途，确保资金用于技术升级而不是被挪用。这是你们厂内部的问题，总部不会管那么多。”
温婉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要限定贷款用途，就能避免资金被用来填补旧账，也能堵住那些想从中捞好处的人的嘴。
当天晚上，温婉给老郑打了个电话，把谈判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事我得跟厂领导商量，”老郑的声音有些犹豫，“但你说的这个附加要求，我觉得可行。”
第二天一早，厂里召开紧急会议。温婉作为技术代表列席参加，她把和田中健一谈判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那个附加条件。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十几个领导坐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孙继祖分管财务，此刻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仿佛那上面能开出花来。
“这等于把我们卖了啊，”终于有人开口，是车间的一个副主任，“以后还怎么跟别人合作？”
“不签现在就死，”老郑敲了敲桌子，“签了还能活。孰轻孰重，各位掂量掂量。”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同意，”孙继祖突然抬起头，脸上堆着笑，“温婉说得对，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再说了，日本人要技术，咱们要活命，各取所需嘛。”
他都这么说了，别人也不好再反对。会议一直开到中午，最后的结果是同意签署协议，但附加条件必须写进合同里——贷款必须用于引进新技术，不能挪作他用。
当天下午，温婉代表工厂，和日本方面正式签署了合作协议。
消息传出，全厂沸腾。车间里有人放起了鞭炮，刘秀英站在门口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发抖。多少年了，厂里终于有了好消息。
温婉没有参加庆祝。她一个人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份签好的协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成功了？但为什么，心里反而更沉重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哪位？”
“请问是温婉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这里是市第三医院。您父亲刚才在厂区晕倒了，现在正在急救室抢救……”
温婉手里的协议飘落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有人过来扶她，但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撒腿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了红色，机器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远远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