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梯放稳的那一刻,温婉踩在了故土上。
九月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往出口走。两个月没见,机场还是那个机场,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温婉!这边!”
方旭东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温婉循声望去,看到他站在接机口,身后还站着老郑和几个车间里的同事。她注意到方旭东瘦了不少,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眶有些凹陷,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欢迎回来!”方旭东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她。他的眼眶有些红润,声音也有些哑,“这两个月……你辛苦了。”
温婉鼻子一酸。在日本的那两个月,她每天只睡几个小时,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和记录上,就是为了多学一点、再多学一点。现在终于回来了,她要把这些技术都用在刀刃上。
“瘦了。”老郑看着她,点了点头。只有两个字,却让温婉的鼻子更酸了。
她知道老郑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这个从不轻易表达情绪的车间主任,此刻站在这里接她,说明厂里真的遇到了很棘手的事。
“先回厂里再说。”老郑看了看周围,“回去详细谈谈。”
一行人往外走,温婉注意到方旭东一直欲言又止的样子。想问什么,但碍于人多不好开口。她按捺住心里的不安,跟他们上了厂里的车。
回到纺织厂,温婉发现厂区比她离开时更加萧条。机器声倒是还在响,但明显少了很多。宣传栏上贴着的还是那些通知,只是“人员分流”几个字变得更加刺眼。
“刘姨呢?”温婉没在人群里看到刘秀英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
“在车间呢,”方旭东顿了顿,“她……还好。”
温婉没再问,但已经从方旭东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她加快了脚步,往车间走去。
车间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棉絮味,机器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温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有些湿润。这就是她战斗过的地方,也是她两辈子都无法割舍的地方。
“温婉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车间里的工人都抬起头看过来。刘秀英从角落里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温婉注意到刘秀英的眼角有些红,像是哭过。她想问,但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先说正事。”老郑背着手走过来,表情很严肃,“温婉,日本新生产线引进项目遇到了大问题。”
温婉心里一紧:“什么问题?”
“资金。”老郑皱着眉头,“银行不愿意贷款,厂里的流动资金又不够,眼看就要搁浅了。”
温婉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困难,但没想到问题会是钱。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钱就意味着生产线引进失败,意味着一百多名工人面临失业,也意味着她在日本学到的东西可能毫无用武之地。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钱,”老郑叹了口气,“没有钱,什么都干不了。”
温婉沉思片刻,抬起头:“让我试试联系日本方面。也许他们有办法。”
老郑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希望:“你有把握?”
“没有,”温婉老实摇头,“但总要试试。我在日本学习期间认识了一些技术方面的负责人,或许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低息贷款或者分期付款的方案。”
老郑点了点头:“好,这事交给你去办。有什么需要厂里配合的,直接找方旭东。”
当天晚上,温婉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桌上摊着她从日本带回来的技术资料和笔记。这些纸张每一页都浸透着她的汗水和心血,是她在东京那些不眠之夜换来的。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田中健一的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
“是我,温婉。”她用日语说道。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婉以为电话已经断了。就在她准备再说话的时候,田中健一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我知道你会打电话来。”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但是温小姐,这件事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温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意思?”
田中健一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温婉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们厂的问题,不只是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