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顾问?”
温婉抬起头,看着田中健一手里的文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窗外的东京街道依旧喧嚣,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公寓门口的中国女人脸上的震惊。
田中健一走近几步,把文件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那是一份详细的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条款看得人眼晕。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简单来说,”他用中文解释道,“公司同意你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回国,协助解决工厂的问题。在中国期间,你可以继续通过远程学习我们的课程,等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再回来完成剩下的培训。”
温婉愣住了。
这确实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但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出来。在此之前,她已经做好了放弃的准备——要么全部,要么没有。但田中先生给了她第三个选择。
“这不合规矩,”她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缘,“我怕给厂里添麻烦。”
田中健一笑了。他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丝温和,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规矩是人定的。再说,你的实力已经证明了,你有这个资格。”
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温婉知道,这一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从最初的山本对她爱答不理,到后来田中先生主动找她喝酒谈话,再到现在的这份协议,每一步都是用技术换来的信任。
“好,”她深吸一口气,“我同意。”
当天晚上,温婉给老郑打了个电话。
“老郑,我是温婉。”
“温婉?”老郑的声音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想回国,”她说,“厂里需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温婉可以听到电话那头机器的轰鸣声,还有老郑沉重的呼吸。隔壁车间似乎在加班,机器转动的节奏透过听筒传过来,显得格外刺耳。
“你在日本那边……”老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真的能两边兼顾?”
“我可以,”温婉坚定地说,“田中先生同意让我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回去。白天处理厂里的事情,晚上继续学习。”
老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回来吧。厂里需要你。”
挂了电话,温婉站在窗前,看着东京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在雨后的玻璃上折射出绚丽的光晕,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远处有一栋高楼的外墙屏幕上正在播放广告,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在画面里款款走过。
第二天一早,温婉去航空公司订了机票。下午两点的航班,从东京到上海,再转火车回厂里。
柜台后面的日本小姐微笑着问她:“单程还是往返?”
“单程,”温婉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还是往返吧。”
她要回去,也要回来。
回到公寓,她开始收拾行李。这两个月在日本学到的技术,比她在国内五年学到的都多。她把这些资料整理成笔记,整整齐齐地装进行李箱,准备带回去给同事们参考。每一页纸上都有她的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那是她晚上熬夜整理出来的。
榻榻米上摊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随身背包。温婉坐在床边,环顾这个住了两个月的房间,心里有些不舍。墙角那个小书架上是她买的日语教材,已经翻得起了卷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房东留下的,她每天浇水,叶子长得很好。
门铃响了。
打开门,田中健一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名片。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端正工整。
“温小姐,”他递过来,“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温婉鞠躬道谢:“谢谢您这两个月的教导,我会永远记住的。”
田中健一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的技术很好,回国后好好干。记住,技术没有国界,但做技术的人要有担当。”
“我明白,”温婉点点头,“谢谢您。”
下午两点,飞机准时起飞。
温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的云海。层层叠叠的白云像棉絮一样铺在天际,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她的脸上。她想起临行前田中先生说的话——“技术没有国界,但做技术的人要有担当”。前世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工,每天在车间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从来没有想过“担当”这个词离自己有多远。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国内的姐妹们还在优化名单上,生产线的引进陷入僵局,厂里的领导层意见分歧。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她回去就立刻解决,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空姐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温婉接过,道了一声谢,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云海发呆。前世,她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不想再孤单了。她要为了那些还在等待的姐妹们,为了支持她的老郑、方旭东,还有远在日本的田中先生,好好活下去。
飞机穿过云层,向西飞去。
目的地,是那个承载了她两辈子记忆的纺织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