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东的电话是在第二天早上打来的。
彼时温婉刚到培训中心，身后跟着几个日本学员，山本经过她身边时鼻孔里哼了一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国内区号，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旭东？”
“温婉，”方旭东的声音很沉重，像压了什么重物，“厂里出事了。”
温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她看了眼四周，找了个安静的角落靠墙站好。
“什么事？”
“日本新生产线引进项目，厂里现在拿不出钱来了。”方旭东顿了顿，“领导班子开了三天会，一半人说干脆放弃引进，另一半人坚持要继续。现在两边两边僵住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温婉闭上眼睛。资金问题，这是她最担心的情况。前世这条生产线引进时就因为资金不到位拖了又拖，最后还是靠贷款才勉强上马。但那时候她只是个普通挡车工，这些事情离她很远。
“孙继祖什么意思？”她问。
“孙厂长支持引进，他说这是厂里最后的希望。但郑主任那边……”方旭东的声音低了下去，“郑主任的意思是，现在厂里账上真的没钱了，与其借钱负债，不如先把老生产线维持住。”
温婉靠在墙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窗外的东京街道车水马龙，她却仿佛看到了国内厂区里那些老旧的织机，看到了姐妹们期待的眼神。
“现在怎么办？”方旭东问。
“我得回去。”温婉说。
“不行。”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温婉回头，田中健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眉头皱得很紧，“你的学习才进行到一半，现在回去等于前功尽弃。”
温婉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她对方旭东说“先挂了”，然后转向田中健一。
“田中先生，国内真的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我知道，”田中健一的表情很严肃，“但这不是你放弃的理由。你知道核心技术培训有多少人想参加吗？整个东亚地区只有十二个名额。”
“我知道，”温婉深吸一口气，“但如果生产线没了，我学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田中健一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温婉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是东京璀璨的夜景，但她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国内的姐妹们怎么办？
刘秀英今年四十八了，如果生产线不引进，厂里下一步会干什么？肯定是继续裁员。她那样的老工人，第一个就会被推上名单。还有赵小兰，技术考核从来都是垫底，如果厂里要精简人员，她能躲得过吗？
温婉想起出发前老郑把她的手握得很紧，说“等你回来”。想起刘秀英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赵小兰拉着她的手说“婉子，你一定要替我们争口气”。
还有父亲温德厚。他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上扬，什么都没说，但她懂。
如果她现在回去，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三个月，她只学了一个月，很多核心技术还没接触到。但如果她不回去，国内的生产线可能真的保不住。
那不是一条生产线的问题，是几百号人的饭碗。
温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焦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能听到日语新闻播报。温婉突然想起前世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等死的情景，那种孤独感仿佛穿越了时空，重新攫住了她。
不。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不行。
不能退缩。既然重活一次，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窝窝囊囊地活着。
第二天清晨，她做出了决定。
她找到培训中心的工作人员，借了一张信纸，给老郑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但每一个字都是她反复斟酌过的。
她说自己愿意提前结束学习回国，但有一个条件——让她带走所有学习资料，她会在国内继续自学。她还说，无论厂里最终做出什么决定，她都会把在日本学到的技术毫无保留地传给同事们。
信发出去的第三天，老郑的回信就来了。
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温婉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眼眶有些发热。那四个字很轻，但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承诺，又像是期盼。
就在她准备订机票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田中健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温小姐，”他说，“我有个提议，你可能会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