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温婉从榻榻米上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眼眶微微发青的自己。
还有三个月。
她不能输。
接下来的日子，温婉像着了魔一样。
白天跟着田中先生参观生产线，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笔记本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自动化设备嗡嗡运转，纱线在精密的机械手指间飞舞，效率比国内高出不止一倍。温婉看得越多，心里越清楚——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差距，是整整一个时代。
晚上回到住处，她继续研究技术资料。日语水平有限，就用字典一个个查单词；专业术语不懂，就反复看录像带，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困了就用凉水洗脸，饿了就啃几口房东太太送的和果子。
房东太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年轻时在中国待过，会说一些中文。她经常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温婉的书桌旁，然后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姑娘，别太晚了。”
温婉总是笑着点头，然后继续埋头在那些复杂的图纸里。
田中先生对她的态度始终很冷淡。
这种冷淡不是傲慢，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礼貌。他会用日语问她一些刁钻的问题——比如传感器的工作原理、变频器的调试参数、液压系统的控制逻辑。每一个问题都像是考核，像是试探。
温婉知道，他在观察她。
日本的技术员们也在观察她。那些穿着整齐制服的年轻技术人员，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奇？轻视？或者两者兼有。
“听说了吗？她是中国人。”
“据说技术还可以，但日本的技术和中国不一样啊。”
“估计是来见世面的吧。”
偶尔，温婉会在茶水间听到这样的议论。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接水，然后离开。
她不是不在乎，而是没有时间去在乎。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生产线突然出现故障，一台织机停止运转，红色的报警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在车间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停摆的机器上。
日本的技术员们围在一起讨论对策，但半天找不到问题所在。
“可能是传感器的问题。”
“不，我检查过了，传感器没问题。”
“那会是什么？线路？控制板？”
他们用日语快速地交流着，眉头紧锁。田中先生站在最前面，背着手，脸色阴沉。
温婉站在人群后面，仔细观察了那台出故障的织机。
突然，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传感器的指示灯闪烁频率不对。这和她前世在国内维修老旧织机时遇到的问题很像——当年厂里引进第一批国产织机的时候，她跟着老师傅们处理过类似的情况。
她犹豫了一下。
在日本的技术人员面前，在田中先生面前，她要不要开口？
如果不开口，没有人会怪她。一个中国来的女工，面对日本先进的设备，能有什么办法？
但如果开口……
温婉咬了咬牙，走上前去，用日语说：“请让我试试。”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惊讶的、怀疑的、不屑的。
田中先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怀疑。那目光像是在问：你？一个中国女工？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温婉蹲下身，打开控制面板，仔细检查起来。她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线路间移动，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十分钟后，她找到了问题所在。
一个微小的线路接触不良。
就是这里了。
她快速修复了故障，按下启动键。织机重新运转起来，报警灯熄灭，车间里响起了正常的机器声。
周围的技术员们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看向温婉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视，不再是好奇，而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田中先生看着温婉，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经验。”温婉平静地说，“我以前在国内修过类似的机器。”
田中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下班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那天晚上，田中先生第一次主动找到温婉，说要请她喝酒。
在厂区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田中先生要了两壶清酒。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不再像白天那样冷淡，而是多了一丝温和。
“你知道，”他喝了一口酒，“我来中国之前，以为中国工人的技术水平很差。”
温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今天你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他继续说，“你修机器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手。你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谢谢。”温婉低声说。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田中先生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这次故障如果不能及时解决，会影响整个生产线的进度。对方客户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让温婉震惊的话：“我决定推荐你参加下个月的核心技术培训。那是只有我们公司最优秀的技术员才能参加的课程。”
温婉愣住了。
核心技术培训？那意味着她将接触到 Tanaka 纺织株式会社最核心的技术机密。这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为什么？”她问。
田中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爷爷，”他缓缓开口，“以前也是纺织工人。在日本的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他总是说，技术是工人的命根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学技术。”
他看向温婉：“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爷爷的影子。所以，我想帮你。”
温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观察她的原因。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
“别谢我，”田中先生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证明了自己。在日本，技术只看能力，不看出身。不管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只要你有本事，就值得尊重。”
那天晚上，温婉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东京夜景灯火辉煌，她想起白天的场景，想起那些日本技术人员惊讶的眼神，想起田中先生说的那句话——
“是你自己证明了自己。”
是的，她证明了。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关系，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技术，靠二十多年积累的经验，靠前世今生加起来的岁月。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三个月，她还要学更多的东西，然后回国，把这些技术带给那些还在国内等待的姐妹们。
她想起临行前方旭东说的话：“等你回来。”
想起老郑背着手站在人群后面的样子，想起刘秀英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父亲温德厚站在人群后面嘴角微微上扬的表情。
还有那些在国内等着她的姐妹们。赵小兰、刘秀英、还有那些第一批被优化的老女工们——她们都在等她回去。
温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