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温婉猛地睁开眼睛一看手表，已经七点了。
她昨天设了闹钟，但显然高估了自己的睡眠质量。翻身坐起时，后颈一阵酸痛——昨晚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还好赶上了。
简单洗漱后，她换上了专门带来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这是方旭东建议的，说在日本见技术主管要穿得正式一点。镜子里的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精神。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去吧，第一天不能迟到。
Tanaka纺织株式会社的技术培训中心在东京市区东北部，从郊区公寓坐电车要四十分钟。温婉按照田中健一给的地址换乘两次，终于在九点前赶到了目的地。
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公司的标志。温婉站在门口，心跳加速。她在日本举目无亲，唯一认识的就是田中健一，而那个人只是把她送到公寓就走了，说今天会有人接应。
“请问……”她用日语向门口保安询问。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体型偏瘦，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冷淡。
“你就是中国来的？”他用日语问，语速很快。
温婉听懂了大部分，但反应还是慢了一拍。她用日语艰难地回答：“是的，我是来学习的，请多指教。”
男人哼了一声，没有回应她的礼貌，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让她想起国内某些车间主任看新工人的眼神——审视、怀疑，还有一点不耐烦。
“我是田中，负责技术培训。”他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温婉赶紧跟上。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透明的玻璃墙，可以看到车间里的情况。巨大的织机排列整齐，自动化传送带在头顶运行，几乎看不到工人。
这就是日本最先进的纺织厂。
田中带她来到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多岁，穿着和田中一样的蓝色工装。见到温婉进来，他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好奇，但也有一丝……轻视？
“这位是来自中国的温婉，”田中用日语介绍，“将在我们这里学习三个月。”
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有一个甚至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温婉没听清，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接下来是参观生产线。田中带着他们走进车间，温婉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台台巨大的织机安静地运转着，外形和她在国内见过的完全不同。全自动化控制面板，精准的传感器系统，复杂的操作系统……她努力记住每一个细节，但信息量太大，脑子几乎要炸了。
“这台是我们最新的无梭织机，”田中指着其中一台机器说，“转速可以达到每分钟600转，精度误差不超过0.01毫米。”
温婉在国内见过最快的织机每分钟也只有200转，而且精度误差至少0.1毫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生产效率和质量是天壤之别。
她想起国内车间里那些老旧的机器，想起李建国曾经说过的话——“女工只能看简单机器，精密设备你们操作不了”。
原来不是女工的问题，是设备的问题。
“温小姐，”田中突然叫她，“你有什么问题吗？”
温婉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会认真学的。”
田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参观结束后是午休时间。温婉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刚才记的笔记，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差距太大了，她以前引以为傲的技术在这里根本不够看。
“你好。”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走过来，笑容温和，但温婉总觉得那笑容里带着点什么。
“我叫山本，你是从哪个厂来的？”
温婉报出了厂名。她以为对方会表示知道，毕竟是国内小有名气的纺织厂。
山本却笑了：“哦，就是那个要从国有企业改成民营的企业吧？我听说你们那里技术很落后。”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温婉深吸一口气，没有反驳。她能说什么？说国内条件不好？说国企有国企的难处？这些解释在这个日本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我先去吃饭了。”她站起来，端着水杯走向另一边。
背后传来山本和其他人的笑声，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温婉知道那一定和她有关。
下午的培训内容是理论课。讲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说话慢条斯理，但内容极其枯燥——全是关于自动化控制系统的原理。温婉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专业术语像天书一样在眼前晃动。
她偷偷看了看旁边的日本学员，他们一个个专注地记着笔记，偶尔还会举手提问。那一刻，温婉觉得自己像个闯入成人世界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三個月。要在三个月内掌握这些技术，还要带回完整的培训方案——她突然觉得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但想起临行前老郑拍着她的肩膀说“只有你强大了，才能帮到她们”，想起刘秀英在名单上的名字，想起那些和她一样在底层挣扎的姐妹们……
不行也得行。她咬了咬牙，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两个字：加油。
晚上回到住处，温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起，是国际长途。
“今天怎么样？”方旭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关切。
温婉鼻子一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他们看不起我，”她哽咽着说，“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方旭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你忘了你是怎么赢的了吗？在国内，那么多人说你不行，你还不是一样赢了？”
温婉没有说话，只是哭着。
“婉，”方旭东叫她，“他们越是看不起你，你越要证明给他们看。你不是为别人，你是为你自己，为那些相信你的人。”
“我知道……”她抽泣着说，“我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就对了，”方旭东的声音温柔下来，“如果轻轻松松就能做到，那还叫什么本事？你在国内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日本这边也一样。慢慢来，别急。”
温婉擦着眼泪，慢慢平静下来。电话那头，方旭东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太清了，满脑子都是国内车间的机器声，那些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个在名单上的名字。
“旭东，”她突然打断他，“等我回去的时候，我想看到刘姨还在车间里。”
“我知道，”方旭东说，“所以你要加油。”
“嗯，”温婉深吸一口气，“我会的。”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星空。东京的夜空没有国内那么黑，但星星依然亮着。她想起在国内时，每次遇到困难，方旭东都会说“慢慢来，别急”。
慢慢来就慢慢来。她就不信了，日本的技术再难，还能难得过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条命？
第二天还要早起。温婉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在回放今天看到的一切——那些巨大的机器，那些专注的日本学员，还有山本脸上那个刺眼的笑。
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