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的水浪层层翻涌,白雾被那一声咆哮震得四下溃散。
那股威压铺天盖地压落下来,和以往交手的凶兽截然不同。凶蛟、火蜥、裂山熊,再强横,终究只是先天生灵,力量根植于洪荒地脉,有迹可循。可这一道意念裹挟的神威,古老、苍茫,带着执掌一方幽冥厚土的权柄,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随它的意志起伏。
岸边的先天蓂草尽数伏倒,金边叶片贴在湿润的泥土上,灵韵瑟瑟收敛。就连沧渊体内流转安稳的五行道韵,都在这股威压之下骤然一滞,衡元被动自行运转,拼命稳住躁动的法则。
沧渊身躯紧绷,龙鳞之下幽光暗涌,吞噬道意收拢成内敛的一层,没有贸然外放挑衅。他站在石岛之上,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深山方向。
山林之间,泥土、碎石自行汇聚,一路滚滚向前。万千土石拧成一道高大无边的土黄身影,高有千丈,头颅生双角,面目模糊,只有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窝,里面浮动着沉凝的土行神光。它没有完整肉身,只是残躯逸散的道则凝聚的一念化身,是土伯留存在此地的一缕残念。
土伯,上古幽冥山神,当年洪荒大战,卷入杀伐,本体重创崩散,一缕残魂逃入不周余脉深处岩层蛰伏,靠着地脉精气苟延至今,日复一日吸收厚土法则,守着这片山脉深处的上古墟地。方才天池焚火剧烈碰撞,五行道韵激荡,惊扰了沉眠的残念。
土石凝聚的巨影停在天池对岸,漆黑眼窝之中神光扫过石岛上赤鳞火蜥的尸身,再落在沧渊身上。厚重低沉的意念如同地底闷雷,直接撞入神魂:
“此地法则震荡,是你所为?”
沧渊没有示弱,也没有贸然开战,意念平稳回传:“我途经天池,与守湖火蜥交手,惊扰尊神沉眠,并非有意冒犯。”
残念的土伯化身缓缓抬手,巨大的石掌悬在半空,周遭大地跟着震颤,无数土刺从岸边泥土里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封锁沧渊所有退走的路线。
“先天火蜥是我默许在此看护天池蓂草的生灵,供我偶尔汲取阴阳道韵温养残魂。你杀它,夺它焚火本源,又取蓂草调和道机,便是动了我的东西。”
沧渊心头了然。难怪赤鳞火蜥能安稳盘踞天池这么久,原来背后靠着这一尊上古山神残念庇护。火蜥看似是天池主人,实则只是替土伯看守机缘的走兽。
“机缘落于天地,有德者居之。火蜥主动向我出手,厮杀之中落败,是它自身道力不足。”沧渊龙尾轻轻一摆,体内五行道韵缓缓轮转,元载托底,衡元调和,“若是尊神想要讨还,那就只能一战。”
土伯残念眼窝中的神光骤然沉冷。一缕残魂沉睡无数岁月,本就暴戾偏执,残存的神性早已消磨大半,更多是亘古荒古的蛮横。它见过无数闯入不周腹地的生灵,不管是龙族、凤族的小辈,还是别的先天异种,在它的厚土神威面前,大多只有俯首逃窜的份。眼前这条黑龙,血脉确实是真龙,可修为远远算不上顶尖,居然敢直面它的意志。
“不知天高地厚。”
意念落下的刹那,漫天土行法则轰然爆发。
不同于裂山熊粗浅的裂土之力,这是执掌幽冥厚土的本源道则。脚下大地软化,化作无边泥潭,黑色的淤泥顺着天池岸边蔓延上来,粘稠沉重,一旦被裹住,肉身连同神魂都会被大地封禁,一点点碾入岩层,化作地脉的养料。
泥潭翻涌,无数土之符文在泥面流转,是上古镇封土咒,比当初岩窟石灵的镇封道韵强上百倍不止。
沧渊脚下石岛岩石咔咔开裂,石岛本身都要被泥潭吞没。
“噬隙!”
沧渊第一时间催动这一道能力,感知铺展,穿透滚滚泥浪,去看土伯残念的道则脉络。
这一道化身终究只是残念所化,不是本体。它的力量全部来自不周地脉的源源不断供给,残念本身是枢纽,地脉道则从岩层汇入土石身躯。枢纽之处,就是残念意念扎根的核心,那里有一道无法掩盖的破绽——残魂残破,道链本身就有断裂的缺口,是长久以来无法修补的损伤。
可这个破绽藏在厚重的土法屏障深处,泥潭镇封之力层层隔绝,很难直接触及。
“元汲!”
幽黑的道丝从沧渊身躯四散延伸,没有硬扛泥潭的禁锢,反而落在四周流转的土行符文之上。引摄之力轻轻拉扯,试图分流土伯调用的地脉法则。
“滋滋……”
厚重的厚土符文被牵引,一部分土韵偏离原本轨迹,朝着沧渊缓缓流来。
土伯残念明显一怔,随即震怒。它掌控厚土无数岁月,从来只有它封禁吞噬别的生灵,今日居然有人敢引摄它的土行道则。
“放肆!”
巨大石掌猛地拍落,掌影遮断半边天穹,厚重如山岳压下,掌印之中叠满幽冥土咒,要一掌将沧渊拍碎在石岛之上。
沧渊不硬接,五行道韵同时运转。
浊水法则化作黑水屏障挡在身前,焚火法则凝成赤红火环在外层环绕。水可润土,火能燥土,一冷一热,同时迎向落下的石掌。
轰隆一声巨响!
黑水被土力碾压四散,赤红火舌舔舐在石掌表层,烧得土石外壳滋滋冒烟,碎石不断剥落。可土伯的厚土法则源源不绝,破损的土石瞬间又有新的泥土补上,损伤转瞬复原。
【提示:对方依托地脉作战,力量近乎无穷,持久战于你不利,不可长久纠缠。】
沧渊心神飞速转动。
硬拼力量,他绝对耗不过扎根大地的土伯残念。对方取之不尽的地脉精气,就是最大依仗。想要破局,不能攻击土石化身,要借着噬隙,顺着道则流转,寻到那一缕残魂的核心缺口。
他催动青愈护住自身神魂,避免被幽冥土咒侵蚀心神,吞噬道意全力铺开,无数纤细漆黑道丝,借着刚才元汲拉扯出来的法则通道,顺着流转的土纹,悄无声息向内渗透。
土伯残念一心催动厚土咒法镇压,注意力都在正面的攻势上,只当沧渊是靠着五行术法勉强支撑,没有察觉到那些细如发丝的道丝,已经顺着自己的法则脉络钻了进来。
终于,道丝触碰到那道断裂的道链缺口。
就是这里!
沧渊心神猛喝一声,噬隙之力全力迸发,吞噬道意顺着缺口向内钻,不再吸收外围流转的土韵,直接朝着残念神魂本源渗透。
“嗯?!”
土石巨影猛地剧烈震颤,漆黑眼窝神光大乱。一股陌生霸道的力量闯进它残破的神魂裂隙,开始拆解它维系化身的意念根基。
剧痛不是肉身之痛,是神魂本源被啃噬的撕裂感。土伯残念惊慌起来,拼命收拢土行法则,想要切断地脉供给,封闭神魂缺口。可噬隙一旦扎根在道痕缝隙之中,越是催动法则封堵,道缝反而扯得越开。
“你这孽龙,竟敢侵蚀本神残魂!”土伯残念暴怒,土石身躯表层不断崩碎,又疯狂重组,泥潭不再向外扩张,全部收回,化作厚重护罩裹住自身,“我要引爆此地土脉,拉你一同埋入岩层!”
一股毁灭的气息从地底升起,地脉之中积蓄的力量躁动起来,天池水面剧烈沸腾,山体深处传来连绵不断的闷响,随时会有地脉爆发、山崩地裂。
沧渊眉头一沉。
真让它引爆地脉,天池连同这片山林都会彻底崩毁,他固然能借着吞噬遁走,可这一战得不偿失。而且土伯终究是上古山神残魂,本源底蕴浩瀚,若是逼到同归于尽,他也会遭受不轻的创伤。
念头一转,沧渊没有继续往神魂深处吞噬,吞噬力道放缓,意念清晰传入土伯残念神魂:“我无意彻底磨灭你这一缕残念。你守在此地蛰伏,所求不过借地脉温养神魂,等待来日补全道基。今日之争,根源只是天池机缘。我们可以做一个了结。”
土伯残念的躁动稍稍停滞,引爆地脉的势头暂缓,漆黑眼窝沉沉盯着沧渊:“你想说什么?”
“我不继续侵蚀你的神魂,就此收手。天池蓂草的阴阳道韵我已经感悟完毕,不再回来争抢此地。往后我深入不周腹地,若遇上别的闯入者惊扰你的沉睡,力所能及,我可以帮你拦阻一二。”沧渊缓缓开口,“你放我离去,不再对我出手。”
土伯残念沉默许久。
它能清楚感知,只要眼前黑龙愿意,顺着这道神魂缺口继续吞噬,用不了多久,它这残存的意念就会被彻底吞掉,消散在天地之间。它如今只是残魂,无力斩杀对方,真拼到引爆地脉,就算重创黑龙,自己这一缕残念也会在爆炸里彻底飞散,万年蛰伏尽数落空。
权衡利弊之后,厚重意念缓缓传来:“可以。但你记住约定,不得再踏入天池范围,不得向外散播我的踪迹。若是违逆,他日我神魂稍复,必寻你清算。”
包裹土石身躯的厚土护罩缓缓散开,翻涌的泥潭退回地底,躁动的地脉慢慢平复下来。天池的沸水渐渐冷却,飘荡的白雾重新升起。
沧渊收回所有吞噬道丝,噬隙之力收敛,不再触碰那道神魂缺口。
“一言为定。”
他不再停留,转身纵身一跃,离开天池石岛,朝着不周余脉更深处的群山行去。身后,土石巨影静静伫立在对岸,漆黑眼窝看着黑龙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而后一点点散作泥沙,沉入岩层之下,重新归于沉寂。
一路向内,周遭的气息越发古老。
草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断裂的巨大骨骼、残破的先天法宝碎片,山石之上布满上古大战留下的刀痕斧印,空气中漂浮淡淡的神魔血韵。这里是上古古战场的边缘地带,无数大能曾经在此厮杀陨落。
沧渊放慢脚步,神识小心翼翼铺开。这里随便一道残存的剑意、一缕遗留的神念,都足以重创现在的他。
就在穿行一片堆满神魔碎骨的谷地之时,他忽然察觉到,谷地中心,一截断裂的白玉神骨之内,封存着一团静静悬浮的金色光团。光团流转秩序道韵,不同于五行,那是空间法则本源。
【侦测:上古空间魔神遗骨,内部留存一缕空间本源,极其罕见,风险极高,神骨自带空间乱流,稍有不慎会被卷入虚空夹缝。】
沧渊停下脚步,龙目紧紧盯着那团金光,心底波澜起伏。
五行已备,若是再吞得空间法则,他的吞噬道,又会迈出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