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的拐杖,一下一下,戳在门槛上。
"苏婉,接令。"
一卷族规,摊在她面前。三个字,大大的:逐出籍。
"从今日起,你不姓苏。"族老甲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住的院子,收。你娘的东西,挪。你欠的三百两,半月里,还清。"
苏婉母亲,已经痴痴呆呆的人,也知道扑过去抱住那口旧箱:"这是我陪嫁的东西,不能拿走……"
"王氏,你也不是苏家的人了。"族老甲挥手,"抬走。"
两个婆子上前,把箱子往外掀。
"咣当"一声,箱盖裂了。里头一支旧银簪掉出来,滚在苏婉脚边。
那是王氏的东西。
苏婉弯腰去捡。
突然,一只绣鞋踩上去。
"姐姐。"苏萌蹲下来,鞋底在簪子上碾了两下,笑,"你如今连苏家的姓都没了,这簪子,也不该在你手里吧?"
她抬手,把簪子扔进院角的水沟。
王氏痴痴呆呆,但没哭,她往苏婉身后缩了缩,两只手攥住女儿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三妹。"苏婉没看簪子,只看着苏萌,"你是来送我的?"
"我是来问你一件东西。"
苏萌站起来,一挥手。
两个丫鬟扑上来,翻苏婉的袖子,摸她的腰,掏她的怀。
搜。
"二姑娘,没有。"
"再搜。"
"真没有。"
苏萌的脸沉下来:"你那块玉呢?"
"当了。"苏婉说。
"当了?!"
"娘吃的药要钱,祖母那三百两要还。"苏婉把手里的荷包抖开,几粒碎银滚在地上,"当了八十两。你要?"
苏萌咬着牙看她。
她不知道,那枚照身玉此刻不在袖里,也不在怀里。
苏婉把它系在贴身的小衣上,用三层布缠着,缠在肚子上。谁都搜不到,除非把她扒光。
"八十两。"苏萌踢了一脚那几粒碎银,"我等着看你把剩下的二百二十两,从哪儿变出来。"
正院外头,苏明远站在廊下,穿一身家常袍子,没进来。
"爹。"苏萌回头叫他,"你倒是说句话。"
"明日辰时,宫里的采买公公到东市,选常年供奉的脂粉。"
苏明远这句话,是对着院子中央说的。
"苏家报了名。"
"给我报的?"苏萌眼睛一亮,"爹,我去!"
"你没铺子。"苏明远看了她一眼,"你连一盒东西都拿不出来。"
"那苏婉更拿不出来!她的铺子封了!"
"封了,也能开。"苏明远甩下一句,转身走了,"谁有货,谁去。"
苏萌在原地站了半天。
"她哪有货。"她低声说,"她铺子里的东西,全砸了。"
梁上垂着一盏灯,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灯芯晃了晃。
夜。下院,最破的一间房。
苏婉把门闩死,掀开小衣,把那枚玉取出来。
掌心一握。
白光一闪。
储物间出来了。
货架、纸箱、账本。她伸手进去,一只一只往怀里掏。
三十七盒的库存,砸掉的只剩十四只。
她摸到最后一只,手停住。
镜面上,浮出一行字。
"第八十七天。"
"这一盒,别带出去。"
苏婉盯着看了三息。
"为什么?"
镜面没有回答,字慢慢淡了。
她低头看那只盒子。
一模一样的盒,一模一样的瓶。
她把它塞回货架最里头,换了一只新的。
然后她又做了一件事。
她拿出一支细笔,在每一只盒底的暗处,写下一个字。
七只盒,七个字,连起来是一句话。
"我-的-东-西-我-认-得。"
写完,她把盒盖压上,又拿蜡,在两盖接缝处,滴了一圈,再滴一圈。
双层。
"小姐,这是做什么?"晚翠在门外
放风,边看边问。
"进宫的盒子,得让人看得懂,也得让人看不清。"
次日,辰时。东市。
宫里的采买公公,姓冯,六十上下,披着件灰袍,身后八个内侍抬着空箱。
柳掌柜已经等在那里,掀开一整套妆奁。
描金漆盒,三十六只,从净面到香粉,一样不缺。
"冯公公,这是凝香斋一年的活计。"柳掌柜笑得殷勤,"十年了,宫里没短过一次。"
冯公公捻着手里的珠串,眼皮都没抬:"摆着吧。"
苏婉隔着街站着。
她只拎着一只木盒。
"哪家的?"
"礼部尚书府。"
"苏尚书家?"冯公公瞟了一眼,"听说昨日有个苏家姑娘,被逐出族了?"
"是。"
"那你还来?"
"公公只看货。"苏婉把木盒打开,"是不是她,不要紧。"
盒盖一开。
十只瓶,排得整整齐齐。
冯公公捻珠的手,停了。
"这个……"
"净面膏,沾水不花。甲油,洗十遍不掉。唇脂,一支能顶宫里三支。"苏婉一样一样推过去,"公公可以试。"
冯公公伸出小指,沾了一点净面膏。
抹在手背上。
"好。"
他坐着没动,眼睛慢慢湿了。
"摆。"冯公公一挥手,"这盒东西,抬进箱子。"
柳掌柜的脸,白了。
"冯公公!"她一步抢上来,"这姑娘的东西,来路不明,前日还卖了假货害人。"
"害人?"冯公公偏头。
"就是前日,她铺子里的膏子烂了人的脸!整条街都知道!"
"整条街都知道的,未必是真的。"苏婉接了一句,"冯公公,您手里的这只盒,从东市口到这儿,只过过三个人的手。"
"哪三个?"
"我,晚翠,还有您脚边抬箱的这位小哥。"
内侍的手,抖了一下。
"公公验一下盒底的蜡封。"苏婉说,"我的盒子,双层蜡。这只?"
冯公公把盒子翻过来。
一层蜡。薄得能透光。
"这只不是我的。"苏婉说。
"那是谁的?"
"您打开就知道了。"
盒盖一掀。
里头十只瓶,剩下的那只,瓶底没有字。
"这是凝香斋的瓶子。"柳掌柜脱口而出。
满街的人,齐齐看过去。
柳掌柜的脸,脸色苍白。
冯公公把盒子往地上一放。
"凝香斋,今年除名。"
"公公!"柳掌柜扑通跪下,"小的冤枉……"
"冤枉不冤枉,问你自己的盒子去。"冯公公站起身,"苏姑娘的东西,全数收下。"
"谢公公。"
"别急着谢。"冯公公忽然压低了声音,"这盒东西,我不能收。"
苏婉手一顿。
"昨日夜里,张府递了话进内务府。"冯公公说,"婉宁阁的东西,无论好坏,一概不许进宫。"
苏婉攥紧了手里的玉。
那枚玉,猛地烫了一下。
"张府……"她的声音很平,"查得出是哪一位递的话吗?"
"查得出,也不敢说。"
"那我就不问。"
"你不问,我倒要问了。"冯公公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个仇家,姓张?"
苏婉没答。
这时,街口一阵马蹄。
一骑人奔到跟前,翻身下马,把一块牌递到冯公公眼皮子底下。
冯公公脸色一变,膝盖一软。
"这是……"
"婉宁阁的东西,从今日起,全数收下。"那人说,"宫里要,御史台要,东宫也要。"
"是、是!"冯公公磕了个头,"小的即刻回禀内务府!"
那人把牌收回去,看了苏婉一眼。
"苏姑娘。"
"你是谁的人?"
"你不用知道。"
"那我谢谁?"
"谢昨日替你封铺子的那位。"那人翻身上马,"他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半张纸,我看完了。'"
马蹄声起。
苏婉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玉还烫着。
那半张纸。
被踩烂在泥里的那半张纸。
"晚翠。"她忽然开口。
"小姐?"
"半张纸上的字,只剩到'我怀着他的孩子'。"苏婉一字一字地说,"后头'他欠我一句话'……一个字,都没留下。"
"那……那位怎么说得他看完了?"
"因为后头的字,是他猜的。"
晚翠愣了。
"他猜。"苏婉说,"他得有多想猜对,才会把半张纸,看完一遍又一遍。"
宫里。
偏殿。
萧逸把那半张皱纸摊在案上,用镇纸压平。
字只剩到"我怀着他的孩子"。
他闭上眼。
梦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死男人。"
"孩子要出来了。"
"你死到哪里去了?"
他猛地睁开。
手边的玉,正在发烫。
"陆七。"
"属下在。"
"你要的脉案,查到了。"
"念。"
"苏婉受孕的日子,苏府的记录是空的。"陆七低着头,"那一旬,她在祖宅养病,无人见过。稳婆说,世家姑娘的脉案,不至于空成这样,除非,那几天,她根本不在京城。"
萧逸的手,按在纸上。
"她不在京城。"他重复了一遍,"她自己也说,那男人不在京城。"
"殿下,还有一事。"
"说。"
"属下查遍京城百三十七位与苏婉有过来往的男子。"陆七顿了顿,"没有一个人,撑得起她的肚子。"
殿里静了很久。
萧逸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那晚,她喝醉了。"
"殿下?"
"她醉着,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陆七不敢答。
萧逸自己答了。
他记得。
半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醉倒在他怀里的女人抓着他的衣领,说了一句话:
"你记着,我叫苏晚。"
他慢慢抬头。
"苏婉的'婉'。"
"苏晚的'晚'。"
难道是?同一个人??
窗外,天刚亮。
他把那块玉攥在手里,起身。
"备马。"
"殿下再等等,宫里会查您私会外女的事。"
"让他们查。"
"太后已经知道了您昨日在东市封了一家铺子……"
"那就让太后知道。"
萧逸拉开门。
"我要当面问她一句话。"
下院。
苏婉正把最后一只瓶子塞进箱里。
铜镜忽然一白。
白光里,浮出两行字。
"第五次轮回,第一天。"
"这一回,别救他。"
苏婉的手,顿在半空。
身后,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苏婉!"
那个声音,她在雨夜听过。在东市听过。
她背对着门,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慢慢握紧了肚子上的那枚玉。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