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宫中传出消息:李尽忠免死,革去内务府堂主事职衔,抄没家产,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永不起用。鄂姓笔帖式为从犯,斩立决。桂良知情不报,降三级留任,罚俸一年。
陆沉在直房看到邸报,没有高兴的神色。他让人把那只木匣送到自己案头,打开。
里面是十二封信,大多与他在粤海、大沽的旧日通信有关。最前面的一封,果真写着“大沽”这个名字。
他拿起那封信,抽出内页,看了两行,便停住了。那封信上写的,是他自己曾经写给一名旧交的。信中的话语极短,只有一句建议:“大沽若不能固守,则朝廷或须另图他计。
弟已请京中调重兵增援,然恐缓不济急。若力有不逮,兄也不必撑着。”
他默默把这封信放回木匣,合上。他没有烧掉它,也没有把它呈给咸丰。在这封信里,他看到过去的自己——那个尚未穿越、还只凭一腔孤勇与书生之见替朝廷谋划的年轻人。那信纸中藏着的,是他曾经惊惧过的一念:若大沽真的不保,这个王朝要怎么办?那时候的他,曾以为退是自保,不退是忠烈。直到他亲自站上大沽炮台,才知道,退和守之间,还有一种人,站着不退。
他把木匣锁进直房间的铁箱,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叠旧信变成了一块压在他心底的旧砖,不再会成为证据,但也不会被忘记。
系统光屏亮起:
【李尽忠被黜,旧信风波了结。海上战局已定,京中暗线告一段落。】
国运点:528 → 545(朝局肃清,内务府旧势力被压制,皇权进一步加强)/存活概率:99.2% → 99.4%(京中无定时之危,唯一隐患已除)/历史偏差值:48.3000% → 50.8000%。
【提示:外患暂平,内患已定。然而历史仍有一个关口——天津换约时,条约细节若照初稿抄录,则关税、司法、传教三处旧约仍埋有翻案之机。你还有最后一次完善条约的机会。】
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八,内廷忽然传出急诏,宣靖武军副提督陆沉即刻入宫,不得迟延。
陆沉正在南苑校场看第一营做冬季实弹会操。传旨内侍是养心殿亲随,满脸汗,马到校场外,滚鞍落地时腿都在发软:“陆大人——皇上急召,立时入宫!”
陆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没有问缘由,只回头看了韩世勋一眼:“全军待命。我若天黑未回,你按原定计划守住南苑。”韩世勋立正:“诺。”
他策马入宫,一路过午门、乾清门,见宫道两侧的侍卫比平日密了一倍,灯火渐次燃起。
到养心殿东暖阁时,门前已候着一群人: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肃顺、御前大臣景寿、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并一名手抱幼童的宫装少妇。那少妇抬起头来,是懿嫔。她怀中不到两岁的载淳,正伏在肩头,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众人。
陆沉微微驻足,向懿嫔行了一礼。懿嫔还了半礼,没有多言。
东暖阁内,龙床前垂着暗黄帐幔。咸丰斜倚在明黄靠枕上,面色青白,气息短促。不过十八岁的皇帝,两颊的轮廓却已削出痼疾的影子。
他听见有人进殿,睁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微微抬了抬手:“陆卿——近前。”
陆沉趋步到榻前,跪下叩首。咸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朕自登基以来,外有夷患,内有积弊。虽是少年天子,也知此位之重。朕眼看你以六载之劳,靖大沽、守北塘、胜乐亭、全京畿。今日天下暂安,是卿之力。”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殿中无人应声,只有懿嫔怀中的载淳发出极细的呼吸声。
咸丰将目光转向端华、肃顺等人,缓缓道:“皇子年幼,国事未定。朕今以顾命之制托付诸卿,内外协力、朝局共治,待皇子长成,归政于帝。”
他命内侍取过早已备好的黄绫谕旨,铺在膝上,提笔写道:“皇长子载淳,聪慧仁孝,朕今立为皇太子。端华、肃顺、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陆沉,同为顾命大臣,尽心辅弼,赞襄政务。钦此。”
最后一笔落下,他握笔的手微微颤抖。内侍接过谕旨,盖上御宝。咸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向陆沉:“陆卿,靖武军是朕留给太子的家底。你替朕守好了。”
陆沉跪伏在榻前,声音微沉:“臣在,靖武军即在。太子在,臣即守住。”
咸丰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夜,他没有再说别的话。三更时分,养心殿传出钟声。十八岁的皇帝,在位十一年,崩于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初八夜。
灵堂设在乾清宫。
皇太子载淳在灵前即位,尊号两宫太后(皇太后钮祜禄氏、懿嫔晋封的圣母皇太后)并设垂帘,但因太子年幼,实权暂由顾命诸臣共理。这个消息在京中传开后,朝野的反应不一。有人悲恸,有人观望,更多人将目光投向八位顾命大臣之间的微妙关系。
十一月十一,顾命八臣第一次在军机处议事。
端华坐在首位,先开口:“新君冲龄践祚,天下事多,吾等当尽力同心,按先帝遗命行事。”
肃顺接道:“靖武军兵权,按理应交于礼部复核。”他语调不高,却把矛头直指陆沉。
陆沉没有立刻反驳。他端坐于末位,听完肃顺的话,才平静答道:“靖武军是先帝亲授之军,四个营分驻大沽、北塘、乐亭、通州,事涉京畿门户,不宜移交礼部暂管。若肃中堂不放心,可请兵部会同核查军册饷银;但指挥调度之权,臣受先帝之托,不敢轻放。”
殿中一静。端华看了肃顺一眼。肃顺没有再坚持,只“嗯”了一声,转了话题:“太后垂帘之仪,礼部今日须拟出章程来。”匡源应声,议了半个时辰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