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停火协定正式画押。
联军舰队拔锚南撤,退往上海。陆沉站在大沽炮台上目送最后一艘英舰消失在海平线下,没有放炮欢送,也没有教水雷工兵重新布阵。他只是转身下了炮台,对跟来的韩世勋说:“海上的事,到此为止。后头的事,在京城。”
五月中至六月中,陆沉在京中做了一系列收敛姿态:他把靖武军四营分驻通州、北塘、乐亭、大沽四地,只留一个加强营在南苑轮训;同时裁撤他此前在总理衙门安插的几名属吏,将其转回户部或外省,明面上不再往中枢安插自己的人。朝中有人赞他功成身退,有人说他懂得避嫌,也有老成者暗自点头。
但陆沉这些举动,李尽忠都看在眼里。
六月廿二,一道弹劾悄然递到都察院,落款是工科给事中辛乃诚。
折子措辞极讲究,名为“请厘靖武军粮饷之积弊”,实则将矛头指向陆沉:靖武军四处分驻,各营粮草弹药由陆沉独批,不经户部、兵部会核;通州东屏暗堡修缮费用亦由陆沉径用制造局余银,未曾具报。
折中引了几处账目数字,看似隐约,实则每一笔都贴着“私敛财械”四字描边。
都察院左都御史把这份弹章压在案头三日,没有立即进呈。第四日,他收到一封匿名短笺,只有十个字:“不呈则祸及自身,呈则功归圣上。”左都御史沉思一夜,次日将弹章附片进呈。
咸丰读罢,将折子扣在案上,没有发作,也没有留中。
他召陆沉入宫,在偏殿单独见面。殿中没有太监,只两人对坐。咸丰指指案上的折子:“朕看了。工科给事中弹你粮饷不核、修缮不报。你自己说说,有没有这回事?”
陆沉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不能辩解,也不能认罪。他起身拱了拱手:“粮饷给四营按月发放,各营管带皆有印领存根;通州暗堡修缮之款,臣用制造局余银支付,造册在周广泰手中,可查核。但臣确实不曾每月具报户部详册。臣有罪,臣不该因军情紧急便径行决断。”
咸丰没有接这“有罪”二字,反而问:“你既然心知该具报,为何不报?”
陆沉道:“臣当时不想让户部知道靖武军实际火器存量和操练密度。臣放手让联军进京畿,是拿京城的安危及军中的底牌作赌注。这一赌,赢到今天,臣便该交出账目,以示无私。”
咸丰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折子,折角轻轻一折,递还给侍立在门口的内侍:“留中。”这道弹劾便像落进水中的石子,连个圈也没有荡开。但陆沉走出偏殿时,知道这只是第一道试探。
六月廿九,石头从天津带回一个消息:北大沽浑河渡口,有人以商货名义运入一船江宁造铁皮箱,箱重而沉,不走税关,绕道浑河夜航。
石头盯了一夜,认出了接货人的背影:内务府营造司鄂笔帖式的堂弟,在城郊开着一间铁器铺。陆沉听到这里,开口问了一句:“那船铁皮箱,能装得下火铳或是火药吗?”石头道:“大小正合。”陆沉没有再问,只让石头回去盯住那间铁器铺。
七月初三,陆沉没有动那间铺子。
七月十四,他收到内务府一名熟人暗中递来的话:李尽忠最近常在内务府值房里读一本书,书名是《营造法式》,翻到“砖石作”一章,反复看了几天。陆沉听完,忽然笑了笑:“他也在找水雷的造法。”
七月中,朝廷议定“北塘防务章程”,咸丰命陆沉与兵部会商。陆沉借这个机会,将大沽、北塘、乐亭三处海口防务的详细条陈上呈,兼附一册《海口守御新方》,内述水雷、暗堡、移动炮圩、浅水阻船四法。咸丰阅后,批“留览”。书入大内后,传抄数本,定向分发天津、山东、江南三处。这一举动让朝中许多原先怀疑陆沉“藏私”的人暂时闭了口。
七月廿二,石头终于带回完整情报:那间铁器铺在近两个月中,陆续收到六船铁皮箱,每一船都在夜间接货、次日清晨送完,去向不明。石头循着运货车的轮痕追到城外一座废弃砖窑,发现窑内改造成了一处小型工坊,里面堆着铁板、铜管、引信弹簧,正是水雷结构所用之材。陆沉听罢,终于合上手中的书卷,轻声说了四个字:“学得真像。”
他没有当场惊动,而是让石头在砖窑外剥了一块窑砖回来。
次日,他带着这块窑砖入宫,先到养心殿请见。咸丰见了砖,不明其意。
陆沉将砖放在御案上:“这是城西真武庙后一座废砖窑中的窑砖。那窑,是内务府某旗丁名下产。半年来,窑内造的是仿水雷之物。”
咸丰目光一凝:“何以仿造水雷?”陆沉道:“臣不知。但臣知道,联军已退,京中有人仍在赶制水雷,却不上交工部或制造局。皇上,这物件一旦掌握在私人手中,不安。”
咸丰没有立即处置。
次日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问了一句话:“内务府营造司笔帖式鄂崇,前日上折请修圆明园西墙,朕记得这差事原本不急,他为何此刻忙着修墙?”
无人回答。内务府大臣桂良出班含糊应道:“大约是汛期将到,防潮。”咸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散朝后,李尽忠从内务府值房出来,在宫道边站了片刻,看着远去的百官身影,像是在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他没有等到。
他转身回房,铺纸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随从:“送到真武庙后那座窑。告诉他们,砖窑不要再用了。剩下没完工的东西,收进铁器铺后院。等风头过去再说。”
当夜,陆沉在直房内,把铁器铺、砖窑、鄂姓笔帖式、李尽忠和他手中那叠旧信,在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
他仍旧没有动。他看见的,是李尽忠正一步步把自己逼入死角:先是那封旧信试探,随后是给事中弹劾,再是仿造水雷落在城外砖窑。这些事,每一件单挑出来都不致命,叠在一起,却足以让一个“功高震主”的督臣背上“私藏军械、逾制不动”的死罪。
但李尽忠错了一步——他不该让那些仿制水雷出现在一个能被人查到的砖窑里。那窑砖上的内务府印记,加上石头盯到的铁器铺出入账目,已经形成了证据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