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轨一共点了七个人。
都是常年在轨道上讨生活的汉子，最年长的头发都白了一半，最年轻的看着才十七八，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攥的扳手却比拳头还大。没人穿像样的护甲，工作服上油迹叠着锈迹，肩膀处都缝着双层帆布 —— 那是防轨道剐蹭的，穿久了硬得像铁板。
“就这些人。” 老轨把大号扳手往肩上一扛，扳手杆磨得发亮，“都是跟我跑了五年以上的，闭着眼都能摸完这段隧道。”
他弯腰拎起脚边一个帆布药箱，箱盖 “啪” 地弹开，里面塞满了晒干的蚀草、碾碎的灰晶粉末，还有几支裹着油纸的针剂。
“都是压规则侵蚀的土法子。” 他说，“蚀区混饭吃，全靠这个扛。”
陆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最里面那顶帐篷上。
门帘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很慢，很匀，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里面有人？”
老轨的脸色顿了一下。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愿碰的地方。
“我闺女。” 他闷声说，“晓霜。跟着我在轨道上长大的。前阵子去中段拾荒，沾了高浓度的规则，就……”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陆沉没说话，迈步走过去。掀开帐篷门帘的时候，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暖气扑过来。帐篷里生着个小铁炉，炉上坐着个铁皮罐子，咕嘟咕嘟地熬着药。
行军床上躺着个女孩。
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很短，像男孩子。右脸从颧骨到下颌，是一片均匀的铁灰色，像戴了半张金属面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也泛着灰，指关节微微凸起，像长出了小小的铆钉。
她闭着眼，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什么醒不来的梦。呼吸很轻，每一次呼吸，脸上的金属光泽就暗一下，又亮一下，和心跳同频。
陆沉蹲下来。
规则透视自动铺开。
【赵晓霜・女・21 岁】 词条：【金属化・D 级（慢性）】 进度：47% 诱因：长期暴露于高浓度规则轨道环境 预估失控时间：两个月
比钢城废弃工区那些工人的进度还深。
再拖两个月，她就会彻底变成金属生物。和钢蛹一样。
“还有救吗？”
老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床上的人。刚才还拎着扳手喊打喊杀的汉子，站在帐篷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眼神小心翼翼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能暂时压下去。”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金属盒，打开一点缝。淡金色的光漏出来一点，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都升了半度。
他挑出一点点粉末，用旁边的清水化开，拉起女孩的手腕，涂在金属化的边缘。
淡金色的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女孩的眉头动了一下。
铁灰色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收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不到一毫米，但清清楚楚。
老轨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伸了伸手，想碰，又缩回去。生怕一碰，那退回去的灰色又长回来。
“这……” 他的声音哑了，“这是……”
“原始规则样本。” 陆沉盖上盒子，收起来，“能中和侵蚀。暂时的。撑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兄弟。” 老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很大，很糙，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你这个情，我老赵记下了。以后只要在北线上，你陆沉一句话，刀山火海，我皱一下眉头我不姓赵！”
“不用。” 陆沉摇摇头，“拆了炸弹，比啥都强。再炸两次，隧道里的规则浓度再翻一倍，你闺女的病，也得跟着加重。”
老轨重重点头。
他转身走出帐篷，把药箱 “啪” 地合上。
“弟兄们！” 他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刚才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那几个汉子齐齐点头。
“今天不是劫道，是保路！” 老轨把扳手往地上一顿，“咚” 的一声，火星都溅起来。“教派那帮杂碎，敢在老子的地盘上炸洞，想把咱们的饭碗炸了，想把咱们的家炸没了！你们说，咋办？”
“干他娘的！”
七个人齐声吼。声音不大，但齐。像铁轨上的锤声，沉实，有力。
陆沉看着他们。
都是普通人。没有高级词条，没有精良装备。守着一段破铁路，住着破帐篷，女儿得了病，连像样的药都没有。
但有人要砸他们的路。
他们就敢拎着扳手往上冲。
这世道。
有人拿十万人当筹码。
有人拿半条命守一段轨。
谁高贵？谁低贱？
动身的时候，天完全黑透了。
十一盏头灯，排成一条线，沿着路肩往隧道口走。灯光晃在铁轨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像一串会动的金色纹路。
老轨走在最前面，路熟，闭着眼都能走。他一边走一边说情况：
“教派一共六个人。昨天下午到的，领头的是个女的，戴个黑面罩，走路没声，邪性得很。他们说要借道走货，给了两百灰晶。我寻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让他们走了。”
他啐了一口。
“结果他妈进去就没动静了。半个时辰前，炸了那一下。我就知道要坏。”
“他们带了什么装备？” 姜棠问。
“看不清。” 老轨摇头，“都裹着黑斗篷，看着沉得很。应该是 C 级往上的装备。还有……” 他顿了顿，“他们每人手里都拎着个小铁盒。不知道装的啥。”
规则诱饵。
陆沉和姜棠对视了一眼。
和钢城废弃工区的套路一模一样。先放诱饵，唤醒规则生物，搅动规则能量，测试锚点稳定性。成功了就收走数据，失败了就炸通道，让畸变扩散。
疯子。
“隧道里现在啥情况？” 老轨看向陆沉，“你能看出来不？”
陆沉抬头看向隧道口。
黑暗像一块墨，堵在洞口。规则能量从里面溢出来，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涡流，卷着洞口的灰尘打旋。
规则透视探进去一点，就遇到了阻力。像伸进水里，视线被搅得七扭八歪。
“很乱。” 他说，“爆炸把规则结构全打乱了。现在里面是一锅粥。回声、复制、时间错位，全混在一起了。”
“那…… 还能进？”
“能。” 陆沉说，“但进去了就不能乱说话，不能乱跑。跟紧我。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
“没问题。” 老轨点头，“都听你的。”
苏念走在队伍中间，手指按着自己的小臂。眉头一直皱着，没有松开过。
“怎么了？” 姜棠低声问她。
“不对。” 苏念的声音很小，“里面…… 不止六个人。”
“嗯？”
“有很多脚步声。” 苏念闭上眼睛，“很齐。一排一排的。不像是回声。回声是散的。这个…… 是齐步走的声音。”
老轨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笑了一声。
“小姑娘头回进隧道吧？” 他说，“七号隧道回声邪性着呢。啥声都有。有时候还能听见当年工长喊号子呢。别怕，都是假的。”
苏念没说话。
她还是皱着眉。
不对。
不是回声。
回声是散的。是滞后的。
可那个脚步声。
是齐的。是同步的。
像有一队人，正排着队，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还想再说。
队伍已经走到了隧道口。
巨大的洞口横在面前，像一张张开的嘴。黑得深不见底。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铁锈味，带着潮湿的水汽，还有…… 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老轨抬起手。
队伍立刻停下。
“都把灯关了。” 他低声说，“头灯太亮，招东西。用荧光棒。”
众人纷纷灭了头灯，掏出荧光棒。“啪”“啪” 几声轻响，十几根蓝绿色的荧光棒亮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青幽幽的。
像一群鬼。
“检查武器。” 老轨把扳手换到右手，左手摸出一根荧光棒，别在领口。“记住，跟紧前面的光。别乱看，别乱听。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都别回头。”
他顿了顿。
“尤其是，听见你认识的人喊，千万别答应。”
众人纷纷点头。
老轨深吸一口气。
“走。”
第一个人踏进了隧道。
第二个。
第三个。
陆沉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右脚踩进隧道阴影里的瞬间，右眼里的刻度盘微微跳了一下。
里面的规则浓度，比预想的还高。
混乱的规则能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撞在皮肤上，麻酥酥的。
荧光棒的光照亮了前面几米的轨道。枕木烂了大半，钢轨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两条浸在血里的长蛇。隧道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掉下来，砸在轨道上，发出清脆的 “嗒” 声。
嗒。
嗒。
然后，隔着很远很远的黑暗深处。
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嗒。
嗒。
是回声。
延迟了大概七秒。
老轨回头，冲众人做了个手势。
意思是，正常。
众人继续往里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
陆沉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陆沉侧着头。
他在听。
隧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零零散散的。
不是七秒延迟的。
是整齐的。
啪。啪。啪。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排人。齐步走。
越来越近。
而且 ——
没有延迟。
老轨的脸色变了。
他也听出来了。
不是回声。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陆沉。
嘴型动了动：什么东西？
陆沉没说话。
他举起荧光棒。
蓝绿色的光往黑暗深处照过去。
光的尽头。
隧道的阴影里。
缓缓走出来一队人。
清一色的黑衣服。清一色的面罩。
一排六个。
步伐整齐。
手里都拎着一枚小小的冰蓝色晶体。
规则诱饵。
他们走到光亮边缘，停住了。
齐刷刷地。
然后，为首的那个女人。
慢慢抬起头。
面罩上，两只眼睛的位置。
亮起了两点冰蓝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