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滩头一块干地上,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却目光坚定的靖武军士兵,又看了看海面上正在远去的舰船灯火,没有欢呼,只说了一句:“传令全军,整点伤亡,掩埋忠骨。明日休整一日,后天恢复操练。”
当夜,他在北塘临时搭起的帐中,提笔写了一道奏折,只有六行字。“
北塘大捷。联军声东击西,乐亭佯攻、北塘主攻,已为我军击破。遗尸千余,残敌退往外海。京畿无虞,圣驾安稳。”
他没有在奏折里写自己的急行军,也没有写兵力如何调动——那些不是皇上该关心的事,他只想让他知道结果。
奏折封好后,他没有立即交给传令兵,而是握在手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那个他没能亲眼看到的事情:联军调动了如此庞大的兵力,动用了北塘和乐亭两个方向同时进攻。在真正的历史中,他们本应在咸丰十年八月就发动这场攻势。但因为他此前的种种布局,这场攻势被拖延了近一年。他赢得了时间,但他改变不了联军的规模和战略目标。他们始终想要的是:迫使清政府彻底屈服。
他放下奏折,走到帐外。春夜的天空有些团圆感,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悬在头顶,照得滩涂上的沙砾泛着淡白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场大捷之后,海上威胁暂时解除了。但他更清楚,李尽忠那张棋盘上压着的旧信、内务府那条暗中盘桓的蛇,仍然在等他松懈的那一刻。
他总会松的。但他想的不是如何不松,而是如何在那条蛇以为他松懈时,把刀子递过去。
二日后,陆沉收到一封信。
信是京中某个匿名来源送来的,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正中用清瘦的墨迹写了两个字:春安。陆沉没有打开信,直接捏成一团投入炉火。他望着纸团腾起的火焰,轻声念了一句:“春安。但愿。”
咸丰十一年三月廿八,上海密报抵京:英法联军总兵力约两万五千,英军一万五千、法军一万,运输船九十余艘,已自吴淞口起锚北上。
陆沉在直房把密报压在通州地图下,只说了一句:“这一回,不让他们走到八里桥。”
他给咸丰上了最后一道布防折:海上是第一层,大沽—北塘—乐亭水雷与炮台锁航道;陆上是第二层,通州东屏暗堡、拦马沟、可拆桥迟滞;决战层放在张家湾至八里桥,不以骑兵硬冲炮阵,而以靖武军步炮为主、僧王马队为饵。咸丰批“依议”,并明谕:僧格林沁仍挂京畿诸军提督名号,陆沉以靖武军副提督行总统陆路策应事,通州一带调兵、设伏、开炮,俱可先发后奏。
四月初九,联军先遣舰队抵大沽外海。
陆沉不令炮台先开火,只让水雷阵待机。
大沽口深水主航道、北塘侧槽、乐亭两翼共布触发水雷二百六十枚,另留四十枚系锚链、接岸上电缆,作“人工起爆”备用——这是他改潘仕成旧式人工送雷、僧格林沁夜袭触雷不成的毛病:不靠水鬼摸船底,而靠标好水深、流速、航道点,敌舰按海图走正规锚地,就必过雷区。
初十黎明,联军以十余艘先导舰试探大沽。
首舰入主航道约三里,触第一枚水雷,左舷水下炸开,船体一沉一抬,蒸汽中断。后续两舰避让不及,一触浅滩暗桩、一触第二枚水雷。大沽老炮台此时才发炮,只打失去动力的敌舰和登陆舢板;北塘、乐亭炮位按预定标尺封锁近岸,不追远舰。
半日之间,联军先遣登陆被按在三点滩头,遗船五艘、伤舰多艘,未能建立岸上炮场。
但陆沉知道,联军不会死磕大沽。
果然,四月十三,主力绕开大沽,以乐亭佯动、北塘强登,另分一支小队乘浅水炮艇探大沽北岔,企图从海陆两翼同时撕口子。他早料到此着:乐亭十二炮位后撤为“半埋式”,只留四门明炮诱敌,余炮入芦苇土垒;北塘移动暗堡分段可拆,滩后三道铁蒺藜横壕重新布设;大沽北岔由周广泰带水雷工兵乘夜补雷,并用小艇拖锚链重标航道。
北塘一战最苦。
联军以舰炮压制滩头,步兵分三波上陆,靖武军第三营廖正平守中央、第四营钱献廷守西岔,第一营韩世勋埋在后方土冈。敌第二波登岸约六千,刚出滩涂即入移动暗堡交叉步枪;三百步时轻炮出膛,专打其携炮分队。敌军以连纵队挤压,韩世勋率第一营从侧后切出,不冲人、先冲旗和弹药驮马。
一营三轮齐射打散其前卫,轻炮平射打掉两门随行山炮,北塘滩头第一次出现“敌登陆未成列即被反推”的场面。
此战终日,联军登岸部队退回舰上者不足半数,滩头遗尸约九百。
乐亭方向更虚。陆沉只放第二营葛世清两千人,配四门轻炮、十枚水雷。敌军佯动登陆约三千,刚入浅水即触两雷,葛世清按“明炮诱、暗炮收”的打法,放敌进到百五十步才全线齐射,随后以两门炮封锁退滩路口,逼敌弃械泅回。乐亭未失,且牵住敌军一部不能回援主方向。
四月二十,联军见海口三处皆滞,改取历史旧路:弃大沽正面,集中主力自北塘—宁河—武清陆路绕通州。陆沉不拦其行军,只令东屏十二哨放信炮、拆两座便桥、塞两处拦马沟,逐段报位置。
敌军陆路日行不过三四十里,每过一沟一堡都要排雷似地慢行;靖武军不与其争一村一店,专在其宿营点侧翼放冷枪、在其辎重队后路埋小雷。等联军到张家湾外,已耗去六日。
四月廿六,决战在张家湾—八里桥展开。
陆沉的部署与史书里僧王旧法全反:不把蒙古马队摆正面冲炮,而把马队分藏南、北两翼林带,作“诱敌出阵、侧后截尾”;靖武军四个步营列张家湾东南土垒,轻炮十六门、大沽调来的重炮六门设第二线曲射;通州东屏十座暗堡全部开启,专打自通州向八里桥推进之敌;八里桥本身只留瑞麟京营与少量靖武军守桥,不作主力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