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的右臂在走下坡路。不是突然断掉的，是那种持续性的衰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肩膀向指尖逐段关闭通道，每一段都在以固定的速度缩小。我能感觉到他右肩的支撑力在每一次迈步中都减弱一分，像是身体正在把可用的资源从受损的部分转移到还能正常运转的区域。他的右手温度在每一次迈步中都在往下走，不是骤降，是那种恒定的冷却，像是血液正在逐步撤出那段区域，把温度一次带走一层。走了大约七十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摔倒——是那种支撑力突然断档的瞬间，像是他的右腿也在分担右臂失觉的负载时超出了它能承受的极限。他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次短暂的偏移，像是一根正在被持续拉伸的绳子在某个节点上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回弹力。他撑住了。但那一瞬间的晃动，让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他的重心正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向左侧偏移，像是右侧的支撑结构正在逐段失效，把所有的负载都压到了左侧的腿部和腰线上，用已经到达临界点的肌肉来维持平衡。
我把他架到墙边，让他的后背靠住银白色石材。他的重心在接触到墙面之后自动调整了一次，右肩微微下沉了一度，像是终于把维持姿势的那部分负载从肩胛骨上卸了下来。他右侧的支撑力正在以持续的速度逐段减弱，连维持站姿都需要借助外部支撑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蜷着，在我松开他的左臂的时候，他试图完成过一次简单的活动——食指末端移动了大约半毫米，然后停住了。我看到他注意到我注意到了那个动作，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移开了半寸，像是他正在把注意力从那个未能完成的动作上移开，交给下一个阶段。
我松开他的左臂。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封面的时候，我的右手还在微微发颤——扶着他走了那么久，负重和紧张叠加在一起，肌肉正在以持续的疲劳方式向我反馈它的状态。指节的弯曲比平时迟钝了半拍，像是在持续受力之后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恢复它的活动范围。我没有等它停止颤抖。我用左手握住了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第一笔的走向比我预想中歪了大约十度。像是左手还没学会怎么完成右手的工作，指节的夹角比平时大了约十五度，笔尖在纸面上走过的轨迹比预计的弧线更宽。我没有纠正它，我把那条弧线走完了，然后开始画下一段。数据是对的。我在纸面上写下第一行字：“神域守卫战。右臂失觉。时间：战后约一个半小时。温度：右手腕至指尖持续下降，肩头至肘弯逐段失温。神经信号可抵达指端，执行指令被拒收。”
第二行落笔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我视野边缘动了一下——不是一次完整的动作，是肩膀附近那部分肌肉群的一次尝试性收缩，像是身体在完成了一次判断之后主动尝试了执行。它失败了，但它在试。他的右臂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尝试恢复，像是在那段失觉的通道末端，神经信号仍在以它唯一能完成的方式反复发送尝试指令。每一次尝试都比上一次持续得更久一些，像是那些信号正在以更长的持续时间和更低的消耗来维持它的访问，试图用更精准的方式穿过那道断口。
我写第三行的时候，他的右手在我视野边缘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持续得更久——大约半拍，不像之前那样立刻停住。然后它回落了，像是电流在断口处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尝试，但还没有足够的力量通过最后的距离完成执行。他在那段时间里正在用他唯一还能控制的方式告诉我，他还在试，他还没有放弃接管那条手臂的控制权，他还在用他那半毫米的移动量来维持他在那条通道里的工作状态。我写完第三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你左手写的字……比右手圆。”我没有抬头。我的右手扶着他腰侧，维持着他的平衡。“因为右手在扶你。”他的目光从纸面移到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身体往我这边靠了一点——那层靠过来的力道很轻，像是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听到了，像是那个被我用左手扶着的动作，已经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全部传递。
我记完数据合上笔记本。右手从纸面上收回来。他的左手从侧面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右手腕外侧——指腹落下的位置正好是我刚才握笔写字时持续发力的着力点。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你右手在抖。扶了我两百米。”他的声音在说出那段话的时候比刚才更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观察到一段时间的事实。我低头看——确实在抖。幅度不大，像是肌肉在持续负重之后发生的疲劳震颤，反馈信号被其他更急迫的任务占用了，直到他的手指碰到我，那层信息才抵达我的意识。他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先感知到了，通过接触面捕捉到了那层细微的振动，把它从我的身体里读取出来，然后把它放回我面前。
我重新架起他的左臂。他的手指在搭上我肩膀的那一刻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确认我还在，然后松开。他的右手在身侧垂着，指尖的温度比之前更低了。但我能感觉到，在我握紧他的那一瞬间，他的食指在我掌心里轻轻抽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那段失觉的通道末端，神经信号正在以更长的时间间隔和更集中的脉冲尝试穿过那道断口。它在努力保持通道的畅通。“能感觉到我握着你的手吗？”他沉默了一拍。“能。它被锁住了——但它在听你的体温。”他顿了一下。“它在听。只是回不了。”我握得更紧了一些，让我的体温能更稳定地穿过那段接触面，持续传递到他的指端。“没关系。你听着就行。我来说。”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守卫在远距离完成了一次站位调整，又像是在我们离开之后，系统正在把已经采集到的信息提交给后台分析单元。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长廊深处。那道暗金色的足印在我们身后持续亮着，像一盏已经被接入了系统的灯，正在以稳定的频率确认我们的位置。他的左手搭在我肩上，温度在持续回升。他的右手在身侧垂着，食指在我掌心里保持着一层持续的微弱抽动——像是正在以它唯一能完成的方式，维持着那段通道的开放状态，让它不要完全关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