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裹着浑浊淤泥,在地下蜿蜒穿行。
四周没有天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沧渊本源里那簇淡淡的吞噬道火,自鳞甲缝隙间透出一点幽光,勉强照亮身前丈许的水域。水流冰凉,裹挟着经年沉淀的腐殖气息,时不时有碎骨从淤泥里翻卷出来,大多是荒泽里陨落凶兽的残骨,灵力早就散得干净,只剩脆硬的骨壳,被暗流一冲,撞在岩壁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咚咚声。
沧渊放轻龙躯,顺着暗流往深处游。他神识铺开,小心翼翼扫过两侧岩壁。荒泽地底处处藏险,就算感知到前方有一处封闭溶洞,也不敢掉以轻心。古蛭的教训还记在心里,洪荒的老东西,最擅长敛息蛰伏,看着一片死寂的地方,说不定就压着一尊沉睡的异种。
往前又游了约莫半个时辰,暗流的流速慢慢放缓。前方岩壁裂开一道斜向的缝隙,缝隙之后,不再是浸满淤泥的水道,空气干燥,带着岩石独有的厚重土韵。
就是这里。
沧渊摆尾,从水道钻出去,落在粗糙不平的岩地上。
溶洞很大,穹顶高高拱起,一根根钟乳石垂落下来,尖端时不时滴下冰凉的地下水,滴在地面,积成一汪浅浅水洼。洞壁上生着零星淡青色石苔,微弱的灵光从石苔里渗出来,是洪荒大地自然孕育的微薄灵气,算不上什么天材地宝,胜在安静隐蔽,隔绝外界气息,不容易被沼泽里别的凶物察觉。
他走到溶洞最中心一块平整的巨大岩台之上,盘卧下来。龙躯收拢,长长的龙尾一圈圈盘住自己,鳞甲上沾着的沼泽淤泥、古蛭残留的紫黑粘液,被体内流转的吞噬之力慢慢消融,杂质化作细碎养料汇入本源。
识海之中,方才吞噬古蛭得来的汲元法则碎片,正如同躁动的黑丝,在本源边缘来回窜动。这道法则天生带着掠夺吸食的本性,和他的吞噬道看似相近,内里却有区别。古蛭的汲元,是强行刺破他物本源,抽取精血灵气,粗暴蛮横,只懂掠夺,不懂收纳转化;而他的吞噬,是包罗万象,万物入体,拆解糟粕,提取道韵本源,熔入己身。
若是直接任由汲元法则碎片融进本源,很容易被这股掠夺的凶性牵着走,往后厮杀,一味强抽,道心容易偏斜,落得和荒泽古蛭一样,沦为只知吸食血肉的凶物。
沧渊闭拢龙目,心神沉到本源深处。
【是否消耗进化值,熔铸汲元法则碎片,同化为本源能力?】
系统提示安静浮在识海,没有催促。沧渊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确认。他先把之前从载道残碑得到的元载道韵,缓缓引动开来。淡而厚重的承载之力铺开,如同一片安稳的沃土,托住那些躁动的汲元法则细丝。
元载天赋的效果在此刻尽显。异种法则冲撞时本该爆发的撕裂刺痛,被这股承载之力缓冲、抚平。沧渊的心神化作无形的熔炉,一点点拉扯、打磨这些黑丝,剥去里面属于古蛭的凶性烙印,只留下“引摄本源、汲取道机”的内核。
这个过程枯燥又缓慢。
外面的洪荒岁月悠悠流逝,溶洞里没有日月,沧渊不知坐了多久。地下水滴滴答答,钟乳石缓慢生长,洞壁的青石静静吸纳地脉气息。中途有几条盲鳞水蛇顺着水道游进溶洞,它们感知到沧渊身上强横的气息,吓得转身就逃,却被沧渊散出的一缕吞噬道意轻轻一卷,肉身本源直接拆解,微薄的灵气顺着道意汇入熔炉,连一点声响都没能掀起。
进化值稳步消耗,汲元法则碎片一点点被重塑。
就在熔铸快要到收尾关头的时候,脚下的岩台猛地一震。
“嗡——”
低沉厚重的震颤从整片溶洞的岩层里升起,四周岩壁上的石苔骤然黯淡,穹顶垂落的钟乳石微微摇晃,碎石簌簌往下掉。一股古老、沉闷,带着岩石坚硬意志的气息,自岩台之下缓缓苏醒。
沧渊豁然睁开龙目,吞噬道火在眼底一闪而逝,身躯瞬间绷紧。
他先前探查溶洞的时候,神识扫过岩台,只以为这是一块普通的巨型岩层,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生灵波动。没想到这岩台本身,就是活物。
巨大的岩石缝隙缓缓撑开,一块块厚重的岩石自行翻滚、堆叠,在沧渊前方凝聚成一尊三丈高下的石躯。没有清晰的五官,胸口位置有一团灰蒙蒙的光核,那便是它的神魂本源。四肢是棱角分明的巨石,每动一下,都伴随着石头摩擦的刺耳声响,尘土漫天扬起。
【侦测目标:岩窟石灵,地脉自生灵物,诞生于洪荒初定,以地脉精气、岩石本源为食,执掌坚土、镇封法则。性格守御,将此溶洞划为自身领地,敌视外来生灵。本源稳固,神魂凝实,吞噬后可获取坚土法则碎片、镇封道韵,大量进化值。警告:肉身防御极强,寻常攻击难以破防,镇封道韵可压制法则运转。】
沧渊默默看完提示,心里有了数。
这石灵不是嗜杀的凶兽,是这片溶洞的天生守护者。千百年来,它守着这一处地脉节点,凡是闯入溶洞、想要占据此地闭关的生灵,都会被它驱逐。先前沧渊进来的时候气息收敛得极好,它一直沉眠,直到沧渊调动本源熔铸法则,道韵波动惊动了它,这才醒过来。
石灵没有发出嘶吼,胸口的灰光微微闪烁。
一股无形的镇封之力瞬间铺开,笼罩整个溶洞。沧渊体内原本流转顺畅的吞噬道意猛地一滞,那些还在熔铸中的汲元细丝,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运转速度骤降。
这就是镇封道韵。不攻伐,不毁灭,只是压制,锁死法则的流动。
沧渊心头一凛。若是换做别的洪荒精怪,法则被封,一身本事十成里发挥不出三成,只能任人宰割。可他走的本就是吞噬一路,万法皆可吞,压制之力,未尝不能当做养料。
石灵抬起巨石凝成的手臂,狠狠朝着沧渊拍落。动作不算快,可这一击裹挟整片地脉的力量,空气都被压得轰鸣,巨石还未落下,风压已经刮得沧渊鳞片生疼。
沧渊不硬接,龙躯一扭,轻巧横掠出去,躲开这一记石拳。拳头重重砸在岩台之上,坚硬的青石直接塌陷下去一个深坑,裂纹顺着岩层往四周蔓延。
一击落空,石灵不疾不徐,脚下岩层起伏,地面生出一根根石刺,密密麻麻朝着沧渊刺来。石刺锋锐,带着厚重土行法则,被刺中,龙躯都要被牢牢锁在岩层之中。
沧渊龙爪挥出,吞噬之力铺展,迎面撞上刺来的石刺。
“咔嚓咔嚓。”
那些锋锐石刺碰到吞噬道意,表层的土行灵光飞速消融,坚硬的石质一点点崩解,化作细碎石粉。蕴含在石刺里面微薄的坚土法则,被他顺势抽取。
【吞噬石刺本源,进化值+187,捕捉微量坚土法则碎片。】
石灵胸口的灰光波动得剧烈几分,显然察觉到了危机。它活了无数元会,见过闯进来的凶兽、精怪,有能飞天的,有善控水火的,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存在,连它的土行术法,都能直接吞掉。
它不再继续放出石刺,整尊石躯往前踏出一步,整片溶洞的地脉精气朝着它汇聚,胸口灰光大盛,一层厚重土黄色光幕铺开,那是镇封道韵全力催动,想要彻底锁死沧渊一身道力。
无形的禁锢再次压到沧渊身上,本源运转越发滞涩。
沧渊没有再躲闪。他眼底幽火升腾,刚刚打磨大半的汲元能力,在此刻顺势催动。
和古蛭那种粗暴的穿刺吸食不同,经过元载道韵同化之后的汲元,是一道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引摄之力。看不见的道丝从沧渊身上延伸出去,落在石灵的石躯之上,目标不是撕碎对方肉身,而是牵引它体表流转的地脉精气、镇封道韵。
石灵浑身一震,它源源不断从地脉抽取来的精气,居然顺着这些无形道丝,不受控制往外流。
它本能想要切断和地脉的连接,往后退却,厚重的石躯转动,想要退回岩层深处蛰伏。可汲元道丝已经缠死,引摄之力如附骨之蛆,甩脱不开。
沧渊稳住心神,一边用汲元牵引道韵,一边以吞噬之力慢慢拆解它石躯表层的岩石。石灵肉身防御极强,普通法术难伤,可在吞噬道意面前,再坚硬的岩石本源,也能被层层剥离。
一块块岩石从石灵身上剥落,失去灵光之后,变成普通的顽石,哐当哐当落在地上。石灵胸口那团灰光,开始不安地剧烈跳动,里面传出一道沙哑沉闷的意念,不是话语,只是简单的诉求:离开,此地归我。
沧渊心神微动。
这石灵灵智不高,只有最朴素的领地本能,并无害人的恶念。若是换做以往,遇上这般守御的生灵,他大多会直接吞噬,攫取法则进化。可经历这么多磨难,从一颗任人践踏的废蛋走到现在,他也慢慢生出了别的心思。
洪荒万物,不是只有吞掉这一条路。
他可以吞,也可以容。
念头一闪而过,沧渊稍稍收敛吞噬之力,汲元的引摄力道放缓,不再继续抽取它核心光核里的神魂本源,只是淡淡传递意念:我借这岩洞闭关,稳固道基,不夺你性命。待我功成,自会离去,不扰你地脉安宁。
石灵胸口灰光闪烁许久,似乎在分辨这意念里的真假。它能感受到,眼前这条真龙,随时都能碾碎它的本源,却停下了攻势。僵持良久,笼罩溶洞的镇封光幕缓缓淡去,压在沧渊身上的禁锢消散。
石灵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岩台边缘,安静伫立不动,算是默许。
沧渊收回汲元道丝,重新落回平整的岩台。
方才这一场交手,算是意外的磨砺。在镇封道韵的压制之下,汲元法则最后的一点滞涩感彻底化开,熔铸顺势完成。
【熔铸完成,专属能力【元汲】成型。】
【元汲:引摄外物本源、法则流溢,可控掠夺,可柔和接引,不会轻易沾染掠夺凶性;对封印、禁锢类法则具备微弱破引效果。】
沧渊心底松了一口气。
没有走上古蛭那种只知吸血掠夺的路子,元汲承吞噬之本,载道为基,收放由心。
他抬眼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石灵,心念一动,分出一缕刚刚抽取、还未炼化的坚土道韵,轻轻送了过去。这一缕道韵不算厚重,却是同源的土行法则,能滋养石灵的本源,算是借地闭关的酬谢。
石灵胸口灰光微微一亮,岩石躯体轻轻颤动,似乎是欢喜。
接下来的岁月,溶洞里重归安静。石灵守在一旁,不再惊扰,偶尔地脉精气涌动,还会自发散出一丝土韵,护住这片岩洞,隔绝沼泽深处飘来的凶煞气息。沧渊重新闭上龙目,沉下心,把古蛭本源、残碑道韵、还有刚刚从石灵身上捕捉到的坚土、镇封碎片,一一细细炼化,夯实根基。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真龙血脉,在源源不断的法则滋养之下,正在一点点褪去当初被判定为废种的驳杂瑕疵。本源如同一个无底深渊,容纳着水土、毒湮、载道、汲元、坚土种种截然不同的法则,在元载天赋的托举之下,互不倾轧,慢慢交融,朝着一条独属于他的道路延伸。
不知多少元会光阴悄无声息滑过。
当沧渊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龙目之中幽火内敛,气息深沉如海,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外露,远远看去,甚至和溶洞里的山石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本源彻底稳固,所有收获尽数消化,血脉提纯再进一步。
他站起身,龙躯舒展,鳞片流转一层内敛的暗光。转头望向一旁的石灵,心念传递谢意。石灵微微晃动石躯,胸口灰光闪烁,算是回应。
此地已经不宜久留。
闭关这么久,荒泽深处那些蛰伏的古老凶兽,说不定已经感知到这边的道韵动静。西边不周余脉的方向,冥冥之中有一股更宏大、苍茫的气息在召唤他。
沧渊缓步走向水道入口,龙尾轻轻一摆,身形沉入幽暗水流,重新顺着暗流,朝着荒泽主泽游去。溶洞之中,石灵静静立在岩台之上,看着水道归于沉寂,继续守着它的地脉,等待下一个闯入者。
黑水在身侧流淌,沧渊穿过层层淤泥,重新浮出荒泽的水面。抬眼向西,隔着茫茫黑雾,远方连绵的巨大山脉轮廓,隐隐在望。不周余脉,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