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寝宫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光启帝没有叫内侍，自己从榻上起身，披了一件旧素袍，走到案前，点燃一盏灯。
灯焰晃了晃，照亮他手边一柄长剑。剑鞘是暗铜色的，鞘身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靠近剑格处刻着四个字：苏封。
他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叫门外当值的内侍去请苏勤。
苏勤是长子，今年刚满三十。他住在东宫偏殿，听到父亲深夜召见，不敢耽搁，披衣赶来。
进殿时，他看到父亲穿着素服，坐在灯下，手边横着一柄剑，心头微微一动，上前行礼：“父皇。”
光启帝抬了抬手：“坐。”
苏勤在案侧坐下。他没有坐得太近，与父亲隔着一张案面的距离。父子的目光在灯下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光启帝沉默片刻，才开口：“今夜叫你来，是想让你知道一些我从未对你说过的事。”
苏勤没有接话，等父亲往下说。
光启帝的手按在那柄剑的剑鞘上，指腹抚过那道刻字：“这把剑，是我的曾祖父传下来的。当年我的曾祖父在秦昭襄王时期，被赐姓为嬴，奉王命率军抵御六国的进攻。〞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领着一支孤军，在函谷关外打了三年。三次秦王召他回朝，他三次上书请战。后来，秦昭襄王赐了他这柄剑，说是‘以此剑镇六国之师’。”
苏勤看着那柄剑，没有出声。
光启帝继续道：“后来这把剑传到了悍武帝手中。悍武帝见证了秦朝的大一统——从分封到集权，从诸侯割据到一统天下，他都亲眼看过。〞
“秦朝灭亡后，他带着秦末的旧臣和子民，以及六国的贵族，一路来到草原上，建立了北启。”
他顿了顿：“那时候，他本是想废除嬴姓。可他后来改了主意。他需要震慑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贵族，也需要让臣民相信北启是正统，不是偏安一隅的流亡之邦。”
“所以他把嬴改成了氏，以示北启虽居草原，仍承中原之脉。”
苏勤听到这里，忍不住问：“父皇，那祖父……”
光启帝的目光沉了一下：“你的祖父即位后，想做的事情太多，心却太急。他想一口气削掉六王的封地，用了不到三年。结果逼反了六王，酿成了六王之乱。”
他说到“六王之乱”四个字时，语速慢了一拍，像是在嚼着一块嚼不烂的东西。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六王之乱平定后，朝中无主，宗室推我即位。我在那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六年。”
他看着苏勤：“我的时日不多了。有些事，我还没来得及教你；有些人，我还没来得及替你扫清。所以，这把剑，今夜交给你。”
他站起身，将那柄剑从案上拿起，递到苏勤面前。
苏勤也站了起来，双手接过。剑身入手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他低头看着剑鞘上那两个字，指尖轻轻抚过。
“这把剑如今叫做苏封剑。”光启帝看着他，“封者，疆土之界，亦为传承之封。从你曾祖父那一代起，它便没有断过。我不希望它断在你的手里。”
苏勤握着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父皇，我记住了。”
光启帝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踱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灯焰摇摇晃晃。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苏勤，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过来：“去吧。天色不早了。”
苏勤抱着剑，深深行了一礼，退出了寝宫。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