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陆沉在直房记录这次会面时写道:“此人不以气凌人,不以言试探,但句句都在摸底。他看沙盘看得比看讲堂久,说明他关心的是‘路’而非‘器’。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走到战争那一步,清军能不能挡住他的部队从某条路逼向京城。”
他在纸角又添了一行:“他来参观军校,不是来学东西,是来量我的深浅。我也一样。”
七月下旬,肃顺忽然上了一道密折。
折中内容不涉陆沉,而是关于海上通商的新安排。他建议:既然天津换约已成,不妨借势将广州、厦门、上海三处口岸的英商关税减半征收,以“柔远人之心”。
这个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减少关税以促进贸易、消解敌意。但陆沉看到抄件后,眉头紧皱。他立即进宫面见咸丰,直言道:“皇上,关税不可轻减。广州、厦门、上海三处是朝廷税收的重心。若减半征收,每年损失白银数百万两。英商不会因为减税而感激,只会把减税视为示弱。他们下一步要求的,就是减税之外的特权。”
咸丰听了,沉思片刻:“肃顺是总理衙门大臣,奏疏论关税,按规矩应准他所请。你有不同意见可以驳,但要在理。”
陆沉当晚写了一篇驳议,篇幅不长,全是数字与事实:三口岸近三年关税总额、英商所占份额、减税后可供养兵与修械经费的缺口、历年洋务赔款来源。他以数据说话,不评肃顺人品,只论政策得失。
第二天驳议呈上,咸丰看过后,沉默片刻,提笔批了一个字:“缓。”这道折子没有准,也没有驳回,只是压下了。但肃顺知道了陆沉的反驳。
此后数日,朝中传出一种说法:陆沉阻止减税,是要独揽洋务大权,不让总理衙门插手。
这话传得不算广,却足够让人听见。陆沉没有辩解,他只是让赵无咎查了一查流言的源头。
结果指向总理衙门一名与肃顺有旧的司官。他没有动那人,也没有向咸丰告状。他选择了一个更有效的做法:在七月底的朝会上,当众请旨,请将关税事宜的最终决定权归还户部,总理衙门只负责夷务交涉、不掌财政。这一招把肃顺的口子封死了——如果总理衙门不管关税,那么肃顺想通过减税捞取英方好感的路便断了。
而户部是中立大堂,关税问题交由户部核算,朝中无人会说陆沉独揽大权。
肃顺没有当面反对这道请旨,但散朝后,他在宫门外与身边人说了句:“陆沉这个人,不争而善夺。不好对付。”
这句话次日也传到陆沉耳中。他没有放在心上,只当风吹过耳。
同一个七月下旬,储秀宫那边传来消息:德嫔身体虽已好转,但仍时不时夜梦惊悸,太医院会诊后称是“病后体虚,心神未复”。
与此同时,兰贵人在咸丰面前提及德嫔病时,柔声说了一句:“德嫔妹妹年纪小,刚入宫便病了这一场,真叫人心疼。若有需要臣妾帮忙照应的地方,皇上尽管吩咐。”
咸丰听了,点了下头,没有说别的。
但几日后,内务府传旨:储秀宫东西两偏殿之间加修一道暖廊,方便德嫔病中走动。这道旨意看似内务府为德嫔着想而发,但石青打听到的内幕是,建议加修暖廊的人,恰恰是兰贵人身边的一名宫女。
陆沉听到这个细节时,没有评价兰贵人的用心,只在心中将她划到了另一个位置。
如果兰贵人善待德嫔是真心,那她是一个有善心的聪明人;但如果她是借此在咸丰面前显示贤德从而巩固自己的位分,那她是一个更聪明的人——聪明到让所有人都看不出她在走棋。
而这后一种人,比李尽忠更为难缠。因为李尽忠是明的暗敌,而兰贵人是暗的明棋。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危险,但他知道必须同时防备两者。
七月廿九,咸丰召陆沉独对。
话题从关税、军校、海防一路谈起,最后咸丰忽然问了一句:“额尔金这个人,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陆沉沉默了一瞬,道:“回皇上,臣以为,他一定会回来。以公使的身份回来,或以别的身份。”
咸丰看着他:“你这话里有话。”
陆沉道:“臣不敢瞒皇上。额尔金这次来,看的是军校、走的是官道、聊的是关税。但他真正在看的,是京城到通州这一路的地形、驿站和渡口。通州至京城四十里,是京师最后的陆路门户。他若和平地来,这条路是商道;他若带兵来,这条路就是兵道。”
咸丰重新低头看折子,手中的朱笔在纸面上停了片刻,没有落下:“你觉得他多久会再来?”
陆沉道:“臣不知道。但臣请皇上下旨,通州至京城及至河西务一线的筑垒、拒马桩与炮位设置,由臣从今年秋到明年春,秘密施工完成。”
他顿了顿,“若一年后无事,臣愿意承担虚耗钱粮之罪。”
咸丰没有立即作答。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陆沉,目光沉静,片刻后道:“朕给你半年。明年四月前,把通州到京城的防线修好。银子从内库出,不必走户部。办得到吗?”
陆沉跪地领旨:“臣领旨。半年内若办不成,臣提头来见。”
咸丰没有笑,也没有说准,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陆沉退出养心殿时,已是黄昏。
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沿着宫墙漫上来。七月的风带着暑气,裹着蝉声。
他脑中已开始排布通州至京城沿线四十里的工事图:哪里设暗堡、哪里埋拒马、哪里掘壕沟、哪里放信炮台。他知道这半年时间很紧,但比这更紧的,是他心中那张没有画出来的时间表。他始终没有告诉咸丰真相——那些史书上的年代。但今夜起,他开始在心中倒计时了。
系统光屏在暮色中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