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北京入了深冬。
后巷棚子里的炭盆日夜不熄,新棚子的厚棉帘子放下来,四角用青砖压严,只留一条缝透气。石柱每天早晚各看一次温度,栓子拿竹片把盘边的水珠刮得干干净净,小顺蹲在炭盆边上,拿蒲扇往火里扇风,扇两下歇一下,被周小子看了一眼,赶紧接着扇。
分馏塔在冬天跑得稳。周小子照着穆勒的流程,每天早晚各通一次冷凝管,电热包只在上午开两个时辰。水暖铁管里的热水循环着,耳房温度稳在二十度上下。乐义宝隔天来一次,检查温度计读数,翻周小子的册子,把每天出料的管数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十二月初三,张副官从奉天寄了信来。
信里说,孙德厚和孙德明在制药所把脱脂消毒的工序稳住了,日产脱脂棉二十斤,纱布三十丈。库房里存的货够用三个月。孙德厚还试着做了一批粗制品,第一批成了六管,第二批出了五管,第三批出了六管。但张副官在信里说,产量一直上不去,三批加起来才十七管。孙德厚琢磨了很久,最后发现是菌种的问题。他们用的霉种,是从北京带过去的,养了几代之后,菌丝越来越细,孢子越来越少,产的青霉素也就越来越少。北京的周小子隔一阵子就换一批新菌种,奉天那边没有这个条件,只能用老菌种反复种,越种越弱。张副官问,北京能不能定期往奉天送新菌种。
信的末尾,张副官说,猪崽的事,乐义宝之前写信跟他提了,他跟督军说了。督军问了一句“猪崽从美国运,死了算谁的”,张副官答不上来。督军让他先问清楚,运费多少,死了怎么赔,活下来怎么分。问清楚了再定。
乐义宝把信看完,搁在桌上。他想了想,拿起笔,给张副官回信。
信里先说了菌种的事。北京的菌种也不是凭空来的,是从发霉的橘子上刮的,但每一代都挑最好的那几盘留种,所以菌种不退化。奉天那边,他让周小子每个月挑一批最好的孢子,封在瓷管里,蜡封好,寄到奉天去。孙德厚收到之后,用新菌种接种,不要再从老盘子里刮了。
然后他写猪崽的事。周道平那边已经问清楚了。美国杜洛克猪,一头二十美元,运费加隔离费十美元,总共三十美元。一次运十头,三百美元。运输途中死了,种畜公司赔一半。到了天津港,隔离半个月,确认没病,再转运奉天。张雨亭要是愿意出钱,济仁堂出人去接。猪崽夏天运到天津,秋天到奉天。第一年试养,行了再扩。
接着他又写东北出口的事。奉天那边有大豆、豆饼、煤、木材,都是大宗。张雨亭有车皮,有煤矿,有林子。这些东西,不用等设备,不用等杜博瓦,眼下就能做。大豆和豆饼,走京奉铁路到营口,走美丰洋行的船到上海或美国。一列火车拉二百吨,约三千四百担。大豆每担五到七银元,出口价每担十银元。一列火车跑一趟,净利约五千银元。豆饼更贵,南方稻田抢着要。煤走铁路到北京、天津,木材走水路到营口再转海运。这些事,让张副官跟张雨亭提,看督军什么意思。
信的最后,乐义宝添了一段。猪崽养大了,下了崽,一部分留奉天,一部分往南运。湖南那边地广人稀,粮食多,猪肉价钱高。陈买办在牵线。还有一件事,川东那边有个刘甫澄,你帮我打听打听。这个人驻防川东,手里有地有人,跟张雨亭有旧。川东地广人稀,粮食多,但缺良种猪。你问问刘甫澄,对种粮养猪有没有兴趣。要是有,猪崽从奉天运到川东,他接过去养。粮食和猪肉就地供应西南,不用从北方运。陈买办那边也问着,两条线一起走。
写完,他把信折好,搁在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出了济仁堂账房,往后院走。乐镜宇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手里捏着烟袋,面前摊着一本账。见乐义宝进来,他把烟袋搁下,看了他一眼。
“大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乐义宝爬上石凳,坐在乐镜宇对面。他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猪崽”两个字。
“贝大夫前阵子讲美国的事,提了一句,美国农场不光种粮食,还养猪。猪和粮食一起养,猪粪肥田,田里多打粮食,粮食再喂猪。我琢磨着,奉天那边屯田,收了粮食,要是再养一批猪,粮食和肉就都有了。”
乐镜宇把烟袋摸出来,点上。“猪?本地黑猪不行吗?”
“本地黑猪长得慢,一年才出栏,出肉少。美国有白猪,叫杜洛克,六个月出栏,成年二百五十斤,耐寒,适合北方养。一头猪崽三十美元,十头三百美元。”
乐镜宇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三百美元,折合银元六百块。十头猪崽,死了赔一半,活下来养大了卖肉。这笔账,划得来。”
“大伯,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猪崽的钱,济仁堂出。”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张雨亭不出?”
“张雨亭出也行,但他那个人,认实不认虚。猪崽从美国运,死了算谁的,活下来怎么分,他问得细。跟他谈,得来回好几趟。不如济仁堂先出钱,把猪崽订了。猪崽到了奉天,张雨亭看到活的,看到长的肉,再跟他谈分成。那时候他看到的全是实的,不用咱们多说。”
乐镜宇把烟袋在手里转了一圈。“六百块银元,济仁堂拿得出来。但你得说清楚,济仁堂出钱,猪养大了,肉归谁?”
“肉归奉天。但奉天得给济仁堂分成。猪崽是济仁堂出的钱,养是奉天养的。粮食和肉一样重要,猪肉便宜,老百姓吃得起。张雨亭的兵吃饱了肉,才有力气扛枪。猪肉便宜,老百姓也吃得起。粮食和肉,两样都攥在手里,比光有粮食强。”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在石桌上磕了磕。“粮食和肉一样重要。这话在理。光有粮食,老百姓饿不死,但吃不好。有了肉,老百姓吃得饱,也吃得好。张雨亭的兵也一样。当兵的,肚子里没油水,扛不动枪。”
“对。猪肉便宜,老百姓吃得起,当兵的也吃得起。粮食和肉,两样都攥在手里,比光有粮食强。”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行。猪崽的钱,济仁堂出。你去跟周道平说,先订十头杜洛克。明年开春之前订,夏天运到天津,秋天到奉天。到了奉天,张雨亭那边出人养,出地养。养大了,肉归张雨亭分,但济仁堂要拿三成。三成是猪崽钱和运费的回报。”
“行。我去跟周道平说。”
乐镜宇把烟袋收起来。“还有一件事。猪崽到了奉天,养在屯田旁边。猪粪肥田,田里多打粮食,粮食再喂猪。这个循环,得让张副官盯着。循环起来了,粮食和肉就都有了。”
“嗯。”
乐镜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猪崽的事,你去办。煤油、火柴的柜台,也去办。雷曼的样品,赶紧送。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进了自己屋里。他点上油灯,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猪崽。济仁堂出钱,六百银元,十头杜洛克。张雨亭养,肉归张雨亭分,济仁堂拿三成。粮食和肉一样重要,猪肉便宜,老百姓吃得起。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湖南扩养,川东刘甫澄接应。陈买办牵线。
他合上册子,搁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
十二月十五,周道平从天津来了。
这回他没空着手来,带了一封信,是美丰洋行莫里斯写给乐镜宇的。信是英文,贝业熙翻译。莫里斯在信里说,听周道平提起济仁堂想从美国进猪崽,他帮忙问了纽约那边的种畜公司。杜洛克猪,六到八个月出栏,成年体重二百五十斤,耐寒,适合北方养殖。一头猪崽二十美元,运费加隔离费十美元,总共三十美元。一次运十头,三百美元。如果死了,种畜公司赔一半,买家担一半。
乐镜宇把信看完,搁在桌上。“死了赔一半。那活下来的呢?”
周道平说:“活下来的归买家。种畜公司只负责运到天津港,出了港,死活不管。隔离半个月,确认没病,再转运奉天。”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三百美元,折合银元六百块。济仁堂出。十头猪崽,死了赔一半,活下来养大了卖肉。这笔账,划得来。”
周道平愣了一下。“济仁堂出钱?”
“济仁堂出钱。猪崽到了奉天,张雨亭出人养,出地养。养大了,肉归张雨亭分,但济仁堂要拿三成。三成是猪崽钱和运费的回报。”
周道平把话记下。“行。我回去就跟纽约那边订。十头杜洛克,明年开春之前订,夏天运到天津,秋天到奉天。”
乐义宝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了,开口了。“周先生,猪崽在船上吃什么?”
“玉米面、豆饼、青菜。船上有人专门照看,每天喂两次,换一次水,清一次粪便。”
“到了天津,隔离半个月,谁出钱?”
“买家出。隔离费包含在十美元里了。”
乐义宝点了点头。“行。先订十头杜洛克。到了奉天,养在屯田旁边。第一年试养,行了再扩。扩出来的猪崽,一部分留奉天,一部分往南运。”
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了一句。
“周先生,猪崽养大了,下了崽,能不能往南边运?”
周道平想了想。“往南边?”
“湖南。湖北。江西。这些地方地广人稀,粮食多,养猪的少。猪肉价钱比北方高。奉天养出来的猪崽,运到湖南,在当地繁育,就地养大,就地卖。不用从奉天运肉,运猪崽就行。猪崽轻,好运,路上折损少。”
周道平想了想。“湖南那边我不熟。但上海陈买办认识南边的人。你要是想往湖南走,让陈买办牵线。”
乐义宝点了点头。“行。猪崽先订十头,奉天试养。养成了,繁育出来的猪崽,一部分留奉天,一部分往南运。陈买办那边,我写信去问。”
他又想起一个人,接着说了下去。“周先生,川东那边你熟不熟?”
周道平想了想。“川东?刘甫澄的地盘?”
“对。刘甫澄驻防川东,手里有地有人。川东那边粮食多,但缺良种猪。你帮我打听打听,刘甫澄对种粮养猪有没有兴趣。要是有,猪崽从奉天运到川东,他接过去养。粮食和猪肉就地供应西南,不用从北方运。”
周道平把这条记下。“行。我回去打听打听。川东那边我没直接做过买卖,但听说过刘甫澄这个人。他管的地方大,粮食有余,就是猪种不行。要是能引良种猪过去,他应该有兴趣。”
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刘甫澄那边,先打听。眼下先把猪崽订了,把雷曼的样品送了,把煤油、火柴的柜台摆起来。一步一步来。”
乐义宝没有再争。他把周道平带来的信收好,又把猪崽的事记在册子上。然后他想起什么,又开口了。
“周先生,美最时洋行做化工、机械、五金。煤油做不做?”
周道平想了想。“煤油美最时不直接做,但美孚石油在天津有办事处,我跟他们的人认识。你要进煤油,我帮你牵线。”
“火柴呢?”
“火柴从东洋进。天津有东洋商行,我认识一家。你要进火柴,我帮你问价。”
“肥皂呢?”
“肥皂洋货铺有,但本地也能做。你要是从天津进,美最时不做肥皂。但我知道一家洋行做,可以帮你问。”
乐义宝点了点头。“煤油、火柴、肥皂,你先问价。问清楚了,回信告诉我。济仁堂的铺面空着也是空着,摆个柜台,卖这些东西。不占大钱,周转快。”
周道平把话记下。“行。我回去就问。”
乐义宝又想起了什么。“周先生,奉天那边有大豆、豆饼、煤、木材。张雨亭有车皮,有煤矿,有林子。这些东西,能不能走美丰的船?”
周道平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乐义宝会问这个。他想了想,开口了。
“大豆和豆饼,美丰的船可以走。从营口装船,到上海或直接到美国。煤走铁路,美丰不掺和。木材走水路到营口,美丰也可以走。但有一条,得张雨亭那边出批文。没有批文,港口不放货。”
乐义宝点了点头。“批文的事,张副官去办。你先问价,问清楚了告诉我。”
周道平把话都记下,起身告辞。乐义宝送到门口,看着周道平上了骡车,骡车拐出巷口,渐渐远了。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进了自己屋里。他点上油灯,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额外生意。然后一项一项往下写:大豆,豆饼,煤,木材,煤油,火柴,肥皂。写完了,他看了看,把“煤油、火柴、肥皂”圈起来,在旁边写了“济仁堂柜台”。又把“大豆、豆饼、木材”圈起来,在旁边写了“美丰船”。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猪崽,济仁堂出钱,张雨亭养,肉分三成。湖南扩养,川东刘甫澄接应。陈买办牵线。
他合上册子,搁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油灯,躺下来。
十二月二十,贝业熙开始准备雷曼的样品。
他在济仁堂账房里摆了一张长桌,把郑厨子和吴师傅的记录摊开,一份一份整理。郑厨子的手疮记录,从腊月初六到腊月十三,七天收口。第一天敷药,伤口边缘的红肿消了一圈。第二天,中间黄白色脓几乎没了。第三天,底下露出的筋周围长出了粉红色的肉芽。第四天,肉芽填了大半。第五天,伤口收成一条细缝。第六天,细缝合拢。第七天,收口。七天,从化脓到收口。
吴师傅的腿伤记录,从腊月初七到腊月十四,红肿消退。第一天,伤口周围的红肿消了一圈,脓液减少。第二天,红肿又消一圈。第三天,脓液几乎没了。第四天,伤口边缘长出新肉。第五天,新肉填满伤口。第六天,伤口收口。第七天,结痂。第八天,痂脱落,底下新肉颜色正常。
何郎中的年轻媳妇烫伤记录,从腊月初十到腊月十一,红疹消退。第一天敷药,伤口周围的皮肤发亮,按上去有点热。第二天,红疹消退,底下发白的地方变成了正常的粉色。第三天,伤口收口。三天,烫伤就好了。
贝业熙把这些记录看了两遍,点了点头。“郑厨子的手,是最重的。七天收口,雷曼那边看了,就知道药的效果。”
乐义宝蹲在桌子旁边,把粗制品瓷管一只一只检查过去。管口蜡封要严,管壁不能有裂纹,标签要贴正。他挑出十只最好的粗制品和五只提纯物,搁在铺了白布的木匣里。木匣里头垫了干草,瓷管嵌在草缝里,晃一晃不会碰碎。
贝业熙看了木匣,点了点头。“样品行了。记录呢?”
乐义宝把记录抄了一份干净的,装订成册,封面写了四个字:临床记录。里面附了郑厨子、吴师傅、何郎中媳妇三个人的病例,每一个病例后面都有何郎中或贝业熙的签字。乐义宝把册子搁在木匣上面,合上匣盖,用布条扎紧。
“大伯,样品和记录备好了。什么时候送上海?”
乐镜宇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陈买办说雷曼三月中旬来上海。样品提前半个月送到,让陈买办先看看。你让李二跑一趟上海,把东西交给陈买办。路上小心,木匣不能摔,不能受潮。”
“行。我让李二后天动身。”
当天晚上,乐义宝回到乐府,进了自己屋里。他点上油灯,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搁下笔,出了屋,往大哥屋里走。灯亮着,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
大哥坐在书桌前面,桌上摊着一本英文书。见乐义宝进来,他把书合上,搁在桌上。
“大哥,李二后天去上海送样品。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给沈伯衡的?”
大哥想了想。“我写封信。沈伯衡在汇文大学堂,明年毕业。问问他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行。你写好了给我,我让李二一起带去。”
大哥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信纸。乐义宝从大哥屋里出来,站在天井里。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推开门。
“大哥,还有一件事。”
“嗯。”
“爹和娘商量了,过了节,大伯去张家说你的婚事。”
大哥的手在信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过了两秒,才开口。“我知道了。”
乐义宝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大哥低着头写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次,不像平时那么流畅。
“大哥,你心里怎么想的?”
大哥把笔搁下,抬起头来。“爹定了就定了。我没见过张家闺女,见了也未必能说出什么。爹觉得行,那就行。”他顿了一下,“你别跟娘说我不高兴。我没有不高兴。就是觉得,这事来得有点快。”
乐义宝点了点头。他把门带上,出了大哥的屋子。
(第三十九章完)